第三节罗马文化与宗教
一、罗马文化的个性特征
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谈到罗马世界时,以下面这段文字作为开端:
有一次,拿破仑与歌德谈话,说到悲剧的性质,拿破仑表示意见,以
为现代悲剧之不同于古代悲剧,在于我们不复承认一个为人人绝对受其管
辖的“命运”,古代的“命运”已由“政策”取而代之(La politique est la
fatalité)。因此他认为“政策”这东西必须用在现代悲剧里,以接替古代悲
剧里“命运”之地位。这就是环境之不可抗的势力,为个体所不得不顺从者。
这一种势力便是罗马世界,其之所以应运而起者,便是要把许多道德的单
位铸为一定的维系,并且把一切“神明”与一切“精神”结为普遍的统治,
借此造成一个抽象的普遍性之权力……因为罗马国家的宗旨,要使各社会
单位,在道德生活上都牺牲于国家之下,所以世界沉沦到了哀怨之中:世
界之心是破碎了,它与“精神”之“自然的”方面已完全断绝,这“精神”
已陷于一种不乐的情调里了。然而唯有从这种情调里才能产生基督教中超
感觉的、自由的“精神”。1
① 黑格尔:《历史哲学》,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443-444页。
098如果说希腊世界是以其美轮美奂的艺术、博大精深的哲学和辉煌卓越
的科学而著称于世,那么罗马世界则是以其粗犷勇武的军人作风、无情而
完备的法律体系,以及早年(共和国时期)曾极其严肃朴素后来(帝国时
期)却极其奢靡放纵的行为方式而闻名于世。希腊与罗马,这两个域界毗邻、
鸡犬之声相闻的国度,其文化上的差异竟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在这两种文
化的原生形态之间,很少能找到什么共同性的东西。只是到了羽毛丰满的
罗马人开始向地中海地区扩张,特别是当它征服了支离破碎和萎靡不振的
希腊世界之后,希腊文化才开始以其更高的“势能”逐渐影响和渗透到罗
马世界。从此以后,罗马文化中的希腊成分越来越明显,终于使乡巴佬式
的罗马人成为希腊文化的寄生虫,并且染上了晚期希腊文化的那种颓废柔
靡的疲软病。罗马的宗教、哲学、文学艺术乃至一切超越功利领域的意识
形态,都是在希腊文化的深刻影响下发生的。罗马的宗教沿袭了希腊的神
话体系,只是把诸神的名字由希腊文改为拉丁文;罗马的诗人采用了希腊
的韵律,罗马的哲学家接受了希腊的理论,甚至希腊的奴隶,被贩卖到罗
马以后,就成为罗马的诗人、著作家和家庭教师。最后,关于罗马人起源
于希腊的传说也被创造出来,为的是让罗马这个“垃圾堆”(李维语)能够
有一个可资炫耀的历史源头。希腊人谈起自己的祖先,都会自然而然地流
露出一股自豪感,因为他们是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珀耳修斯和忒修斯
的后裔,这种出身的高贵性使希腊人永远在罗马人和其他民族面前保持着
一种优越感,即使是在被罗马人征服的时候依然如此。希腊人对待罗马人
的态度,颇类似于近代文雅的法国人对待粗俗的德国人的态度,只是由于
罗马人比近代德国人更为凶悍野蛮,因此在希腊人对罗马人的鄙夷中又不
得不夹杂着几分恐惧。而罗马的征服者们,尽管最初对希腊人的柔靡虚浮
的作风充满了轻蔑之情,但是一旦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祖先的寒贱卑微之时,
就往往到希腊的英雄传说中去寻找根源和杜撰家谱。例如,当尤利乌斯·恺
撒成为罗马的独裁者时,他就把自己的这个姓氏与特洛伊英雄艾涅阿斯——
099他被一些罗马历史学家说成是意大利人最早的祖先——的儿子尤路斯(阿
斯卡尼乌斯)联系起来。事实上,如果我们剥离掉希腊文化的因素,罗马
世界中除了僵硬刻板的古老道德和粗野习俗之外,就只剩下一片荒芜的
沙碛。
然而,与其在武力征服方面的杰出天赋形成鲜明对照,罗马人在文化
方面的模仿能力极其拙劣。精致优美的希腊文化一到他们手里,就被弄得
面目全非,失去了自由狂想的色彩和和谐之美的意韵,变得冰冷僵化,毫
无情调。罗马人天生是被当做战士而塑造出来的,他们对于高雅的艺术和
哲学始终都是门外汉。如果说希腊人是一个爱美的民族,那么罗马人就是
一个尚武的民族;如果说希腊文化的个性是和谐之美(精神与物质的原始
统一),那么罗马文化的个性就是凝重之力,即片面地发展的物质力量。这
就是罗马人与希腊人在文化方面的根本差异。黑格尔认为,希腊的美的客
观性到了罗马人那里,就转变为一种抽象的主观性。对于希腊人来说,最
高的理想就是那种纯净的和谐之美,这种美的理想体现在艺术中、竞技中
和各种娱乐游戏中,体现在人的一切感性活动中。然而在罗马人的眼里,
这种美的理想只是一种无聊的奢侈品,罗马人对于无利可图的体育竞技和
艺术活动一向采取无动于衷的冷漠态度。罗马人是缺乏艺术品位和美感的,
对于他们来说,只有一种艺术,那就是战争;只有一种美,那就是血肉飞
溅的残忍之美——罗马公民们最喜爱的娱乐活动就是对血淋淋的角斗场面
作壁上观。高深的哲学思考和优美的艺术创作,在罗马最初只是奴隶们所
干的事情,而共和国时期的罗马公民们一生只从事两种活动,即打仗和享
乐。诗人和艺术家,在希腊是一种受人尊重的身份,索福克勒斯和斐迪亚
斯都曾在伯里克利时代的政治生活中起过重要的作用。然而在共和国时期
的罗马人眼里,诗人和艺术家是一种低贱的职业,直到共和国末期和奥古
斯都时代,由于西塞罗、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等人的影响,这种偏见
才慢慢地得到扭转。尽管如此,塔西佗在《编年史》中仍然以极其厌恶的
100口吻谈到罗马皇帝尼禄在竖琴的伴奏下公开登台歌唱和充当戏子的行为。
虽然尼禄在这样做时声称阿波罗“这位伟大的和有先见之明的神总是穿着
歌手的服装站在那里”,塔西佗却坚持认为这种不顾皇帝身份而进行的公开
表演“助长着人们的堕落”,使罗马人“把国家的耻辱忘得一干二净了”①。
希腊人把美的理想落实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之中,从而使美的理想体
现为一种自由的个性和欢愉的心情。希腊人是感觉主义者、人文主义者和
个人主义者,就如同莱布尼茨哲学中的单子,每个人都是一个自由的元素,
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折射着整个世界,同时又在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前定
和谐”。罗马人则始终是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的,他们被一种沉重的责任
感和忠诚意识所束缚,为了一个抽象的普遍性原则——这原则体现为国家
和法律——而随时准备放弃自己的感性存在。希腊人是一个个生趣盎然的、
有血有肉的自由生灵,罗马人则是一些附着于高速运转的国家机器之上的
枯燥乏味、呆板无情的螺丝钉。蒙森写道:
美的理想境界对于希腊人来说是至关紧要的,并且多少能补偿他们在
现实世界中所欠缺的东西。希腊每逢出现统一倾向,这总是并不直接基于
政治因素,而是基于竞技和艺术:只有奥林匹亚的竞技赛会,只有荷马的
诗歌,只有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使希腊人团结起来。反之,意大利人为了自
由坚决放弃个人意志,学会听从父命,以便自己善于服从国家。在这种服
从中,个人可能得不到发展,最美好的人性的幼芽可能枯萎,可是,意大
利人却因此而得有祖国和热爱祖国的感情,这是希腊人所未曾有的。在古
代一切文明民族之中,意大利人独能依凭以自治为基础的政制而获得民族
的统一;意大利既归于一统,于是,不但四分五裂的希腊民族的主权,而
且全球的主权都终于落入意大利人之手。
① 塔西佗:《编年史》下册,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十四卷,第14-16章;第十六卷,第4章。
② 特舆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27-28页
101关于罗马人的起源问题,素有各种不同的传说①,其中一个最广为流传
的说法是这样的:特洛伊城失陷之后,一位名叫艾涅阿斯(Aeneas)的英
雄率领着幸免于难的特洛伊人越海来到意大利中部的拉丁姆平原,他的后
裔们在台伯河畔建立了罗马城。这个传说的下述具体内容中,生动地反映
了罗马人的文化特点。据李维和普鲁塔克等人的记载,艾涅阿斯的子孙们
在阿尔巴世代为王,当王位传至努弥托和阿穆略两兄弟时,阿穆略使用权
谋夺取了王国的统治权。他由于害怕自己的侄女会生下孩子来威胁他的统
治,便将其送入维斯太神庙做女祭司,终身不得婚嫁。然而不久以后该女
子(她的名字叫依利亚,或雷亚,或西尔维亚)却怀了身孕(据说是战神
玛尔斯播下的种子),十月分娩,生下一对挛生兄弟。惊恐不安的阿穆略
命令一位名叫浮斯图卢斯的仆人将这对孩子扔到河里,大难不死的孪生兄
弟被湍急的河水冲到下游的一块平原上,在那里一头母狼哺育了他们(图
17),所以他们的名字叫作罗慕洛(Romulus)和雷慕斯(Remus),这两个
字都是从拉丁文的乳头(ruma)一词中衍生出来的。许多年后,兄弟俩都
长成雄赳赳的强壮青年,他们在民众拥戴下推翻了阿穆略的统治,将阿尔
巴的王权归还给外祖父努弥托,自己则回到当初被母狼哺育的地方创建了
一个新的城市,这就是罗马的起源。
罗马草创之初,聚集了一群奴隶、逃犯和亡命之徒(李维因此而称
罗马起源于一种“垃圾堆”状态),罗慕洛兄弟收留了这些亡命者,并为
他们建造了一座名为避难神灵的庇护所。“他们在那里接纳所有前去的人
们,从未交出过一个人,既没有将奴隶交还给主人,也没有将债户交还给
债主,也没有将杀人犯交还给法官。他们声称这里遵循德尔菲神庙的一个
神谕,庇护所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这样一来城市很快就挤满了人。”②不久以
① 参见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上册,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罗慕洛传》第1-2节
② 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上册,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罗慕洛传》第9节。
102后,兄弟俩为城址一事发生了冲突,罗慕洛杀死了弟弟雷慕斯,成为罗马
的唯一的统治者。由于罗马最初的居民大多是一些没有合法权利的亡命者,
其他城邦的人们均不愿与之通婚,于是罗慕洛就以举行盛大的献祭仪式为
名,引来了邻近的萨宾人,罗马青年们则乘机劫掠了萨宾人的妇女,强行
成婚(图18)。后来当萨宾人兴师问罪时,这些被劫掠的妇女怀抱孩子、呼
天抢地地冲至两军阵前,制止了这场即将在父兄和丈夫之间发生的流血战
争,遂使萨宾人最终与罗马人“走到一起来了”。从此以后,三个不同部族
的人共同构成了罗马人,这三个部族分别是:以罗慕洛而命名的罗马纳人
(Ramnenses),以萨宾人的首领塔提乌斯而命名的塔提恩人(Tatienses),以
及因为曾经在丛林中避难而被称为卢克伦人(Lucerenses)的亡命者。由于
这个原因,在拉丁语中“部族”(tribe)一词本身就表示“三个”,而且在后
来的罗马法律和国家体制中,三分法始终构成了一种基本的原则。
按照这个传说——需要说明的是,这个传说并非其他民族的人们强加
到罗马历史之上的,而是罗马的作家们(如李维、维吉尔等人)自己杜撰
出来并加以传播的——罗马在起源方面并不像希腊和东方国家那样有一个
古老悠久的文明源流可资溯寻,它缺乏一种天然的文化根基,缺乏一个循
序渐进的历史过程,而是一种强制性的混杂的产物。对于这样的历史开端,
罗马人本身并不引以为耻,反倒因此而培养了一种粗犷剽悍的勇武精神和
不可伸缩的纪律观念。黑格尔指出:“上述罗马建国的特殊情形,必须当作
罗马定性的根本基础来看。这种情形包含着最严厉的纪律,并且要对于全
体的崇高目标做自我牺牲。一个国家既从武力而形成,既以武力为基础,
亦必赖武力始得维持巩固。这不是一种道德的、自由的联系,却是从这种
武力渊源所造成的一种强迫服从的状态。罗马所谓德行(Virtus)系指勇武;
① 在拉丁文中,丛林为lucus。按照普鲁塔克的说法,卢克伦人即最初亡命罗马的人,他们由于得到了
次全面的庇护权而成为罗马公民。
103然而并非纯属个人的勇武,却是根本上与一个团体相连带的,这个团体被
目为至高无上,可以用种种不法横行组织而成的。”①因此,尽管罗马人建立
了庞大的帝国,征服了希腊、埃及、小亚细亚和西亚的许多文明古国,但
是在文化方面它仍然被其他国家的人民视为蛮夷之邦。甚至连那些站在罗
马帝国的废墟上进入文明历史的日耳曼人,谈起罗马人来也往往充满了鄙
夷之情。968—969年间,伦巴第主教柳特普兰德代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鄂
图二世出使拜占庭帝国,与拜占庭皇帝尼基弗罗斯发生了一场关于西罗马
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和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谁是罗马帝国的合法
继承者的争论。当尼基弗罗斯皇帝傲慢地以“罗马人”自居,并且轻蔑地
把柳特普兰德称为“伦巴第人”时,柳特普兰德被激怒了,他不再坚持自
己是罗马人,转而对“罗马人”进行了一番狗血淋头的羞辱:
这是一件在历史上臭名远扬的事实,这就是指罗马人所奉为始祖的罗
摩勒斯(即罗慕洛)是一个杀死兄弟的人,是一个娼妓的儿子——我是指
非婚生子,他建立了一个罪犯逃逋薮来收容债务者、逃奴、杀人犯以及其
他罪大恶极的犯人。他包庇了这些罪犯,搜罗了一大群犯人,称他们为罗
马人。这就是你们的皇帝或者如你们称为“世界的王”的奉为祖先的优秀
的贵族。但是我们——我用“我们”一词来指伦巴第人、撒克逊人、法兰
西人、洛林人、巴伐利亚人、斯瓦比亚人、布尔艮迪人——我们鄙视罗马
人到这种程度,以至于我们对敌人发怒时,我们只要叫他们一声“罗马人”
就够了,因为照我们的说法,这一个坏称呼包括一切卑贱、怯懦、贪婪、
颓废、虚伪以及其他各种恶行的全部而无遗。
① 黑格尔:《历史哲学》,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452页
②《柳特普兰德的君士坦丁堡出使记》,第12章,转引白汤因比《历史研究》下册、土海人民出版社
1964年版,第238页。
104这就是罗马人在其他民族人们心目中的形象!
抛开以上的那些传说,罗马和整个意大利文明的起源至今仍然处于迷
雾的笼罩之中。人类究竟何时迁入意大利?最早的居民是些什么样的人?
关于这些根源性的问题,迄今为止尚未找到令人信服的考古资料。研究罗
马史的著名专家蒙森指出:“意大利却特别缺乏原始时代遗留的古物,在这
方面意大利与其他文明地区截然不同……据我们设想,在意大利知道稼穑
和冶金以前,必曾有人类在该地居住,但迄今尚未发现支持这种见解的确
实证据:人类如果在意大利境内确曾处于文化的原始阶段,即我们常说的
野蛮状态,则这阶段也已毫无踪迹可寻。”①意大利的史前史远不如希腊的史
前史那样脉络清晰,正如瘴气弥漫的拉丁姆平原远不如阳光明媚的阿提卡
半岛那样令人赏心悦目一样。
蒙森根据语言学的研究把原始的意大利语系分为三支,即耶皮基语、
埃特鲁斯坎语和意大利语。关于耶皮基人的情况,我们所知甚少,仅从其
墓碑的铭文中经常提及希腊诸神的名字,可以推断他们与希腊人曾经有着
较为密切的联系。耶皮基人可能是意大利的土著民族或者是最早进入意大
利的移民,他们生活在意大利的东南端,在文化上无疑深受“大希腊”(即
西西里和南意太利的希腊殖民地)的影响。埃特鲁斯坎人(Etruscans,一
译伊特拉斯坎人)据猜测是来自小亚细亚的入侵者(根据其碑文、武器和
陶器等遗物),他们大约在公元前800—公元前700年间征服了台伯河北部
地区和拉丁姆平原,成为当地的统治者。关于埃涅阿斯率领特洛伊人渡海
迁居意大利的传说,可能就源于埃特鲁斯坎人的入侵。意大利人则包括两
个分支,一支是拉丁人,另一支是翁布里人及其南支马尔斯人、散尼特人等。
拉丁人包括罗马纳人和卢克伦人,而萨宾人(Sabines)或塔提恩人也与拉
丁人有着密切的亲缘关系,他们共同居住在丘壑交错的拉丁姆地区,并且
① 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7-8页。
105逐渐联合为一个三合一的政治统一体,形成了罗马国家最初的雏形。
公元前7世纪以后,埃特鲁斯坎人征服了罗马,建立起一个王国,此
即罗马历史上的“王政时期”。埃特鲁斯坎人的暴政激起了拉丁各部族的强
烈不满,大约在公元前510年,在经历了七个王的统治之后,拉丁人终于
联合起来推翻了最后一位埃特鲁斯坎人的王——骄傲者塔克文的政权,建
立起罗马共和国,从此揭开了独立的拉丁罗马国家的历史序幕。
在其和国时期,罗马开始迅速地向外扩张,在短短的几个世纪里,罗
马就从一个七丘之山的蔓尔小国发展为一个地跨欧亚非三大洲、囊括了整
个地中海世界的超级大国。在这个扩张过程中,罗马人充分表现出他们的
勇猛、顽强、凶残、忠诚等性格特点和为了国家利益及荣誉而不惜自我牺
牲的精神。由于这种崇尚武力的民族性格和视死如归的荣誉意识,以及不
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顽强意志,罗马人在征战过程中无往而不胜,并且令所
有的对手都感到胆战心惊。整个罗马就如同一台疯狂旋转的战争机器,这
台机器不把全世界都卷入它的齿轮中是绝不会停止转动的。“罗马因此永远
是处于战争状态,而且这些战争又永远是激烈的战争:原来,一个永远在
进行战争的民族,一个以战争为政府统治原则的民族,必然会或是自已毁
灭,或是战胜所有其他的民族……罗马人不战胜绝不缔结和约。”①在这方
面,一个很好的例证就是罗马人对迦太基人的布匿战争。在第二次布匿战
争期间,汉尼拔曾率领迦太基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攻入意大利,使罗马
城受到威胁。罗马人深深地记住了这个耻辱,以至于老伽图每次在元老院
发表演说时总要粗暴地加上一句:“依我之见迦太基必须毁灭!”公元前146
年,罗马人终于攻占并烧毁了迦太基。为了发泄刻骨的仇恨和威慑其他潜
在的对手,罗马人用犁翻耕了迦太基城的废墟,撒上食盐,并以神的名义
诅咒说,任何人若在此地重建城市,必遭天谴。
① 孟德斯鸠:《罗马盛衰原因论》,商务印书馆1962年版,第5页
106通过三次布匿战争,罗马人消灭了他们在地中海世界的两个劲敌——
叙拉古和迦太基,公元前2世纪罗马人征服了马其顿王朝的各个希腊邦国,
到了恺撒独搅大权的共和国末期,高卢、不列颠、莱茵河以西的上下日耳
曼尼亚、埃及、小亚细亚以及地中海沿岸的西亚地区都被纳入罗马的版图
或者成为罗马的同盟者和被保护国。图拉真时代(98—117年),罗马帝国
的疆界达到了最大,其领土北起不列颠,南至北非,西濒大西洋,东迄亚
美尼亚,把整个地中海变成了帝国疆域中的一个内湖。罗马人的不可一世
的自信心和踌躇满志的英雄情怀随着战争的胜利和版图的扩大而膨胀,除
了在东方亚美尼亚和美索不达来亚一线罗马帝国与帕提亚帝国陷入了持久
而艰苦的拉锯战之外,在其他各个方向上罗马人始终都是所向披靡的。在
恺撒时代、奥古斯都时代和安东尼王朝的罗马人眼里,罗马帝国就是整个
世界,以至于罗马人用自信得近乎狂妄的口气宣称:“条条大路通罗马!”
而在整个罗马世界里,最令人引以为傲的一个肯定语句就是:“我是一个罗
马公民!”
布林顿等人对此评论道:“‘我是一个罗马公民’——这句带有功利主
义政治天才的特征的话勾画出罗马的‘风格’。罗马人在艺术、戏剧和哲学
的领域中,并没有很多的新贡献;在这一点上,他们大部分只是学习、模
仿与保存希腊的成就。但是在军事组织、政府、法律,以及工程方面,罗
马人远超过古代其他民族。现代世界受惠于罗马专家最大的地方是他们的
实用技艺。”①这种不尚玄思和空谈,一味追求功利和实用的文化风格,是从
罗马人世代相袭的传统道德中产生出来的。这种道德的主要特征是爱国主
义和对权威的尊崇,它具体体现为勇敢、忠诚、热爱荣誉、自我克制、对
神与祖先的崇敬、对国家和家庭的义务感等美德。
在共和国的初期,罗马人的淳朴道德是靠贫穷、愚味和铁一般严明的
① 布林顿、克里斯多夫、吴尔夫:《西洋文化史》第一卷,台湾学生书局1984年版,第143-144页
107纪律——这纪律是弱小的罗马共和国能够在极其险恶的环境中维持和壮大
的有力保证——来维系的。但是,随着罗马国力的强盛和版图的扩展,这
种淳朴的道德风尚开始受到腐败堕落的东方文化的腐蚀。当威武勇猛的罗
马军团战士踏着整齐的步伐迈入巴尔干半岛时,他们一下子就被希腊人的
那个令人目眩神迷的花花世界给惊杲了。希腊世界中的金碧辉煌的物质成
就、优美高雅的艺术风格和骄奢淫逸的生活方式,使粗俗愚钝的罗马乡巴
佬坠入了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失重状态。公元前2世纪,一个由雄辩的演
说家组成的希腊使团访问了罗马,他们在罗马广场(图19)上所进行的口
若悬河的演说使得罗马青年们大为震惊。令这些素来只擅长于用手而不擅
长于用口的罗马人感到大惑不解的是:从一个人的嘴里竟能说出如此精美
的玑珠妙语和深奥玄机!泥古不化的罗马元老们,深恐罗马青年受到东方
颓靡浮夸风气的毒害,丧失掉刚烈勇猛的英雄本色,纷纷声色俱厉地呼吁
罗马人保持传统的道德风尚。他们对希腊和东方的一切文化成就均采取了
一种既鄙夷又恐惧的仇视态度。在这些冥顽僵化的保守主义者中,一个最
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马可·伽图(即老伽图)。老伽图(以及后来与恺撒
势不两立的小伽图)代表着罗马共和国的原则和良心,他和他的家族素来
以道德纯正、严于律己的清教徒式作风而著称。老伽图在年轻的时候就表
现出了罗马人的勇敢无畏和珍视荣誉的禀性,他说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就是
在与敌人交锋对垒中获得崇高的声望。据普鲁塔克介绍,在战场上他经常“带
着震慑人心的语言和狂暴的叫嚣扑向敌人”。他的生活节俭简朴,行为庄重
严峻,执法铁面无私。他喜欢看青年人脸上的羞红而不愿看他们脸上的苍白,
他曾经挖苦一个肥胖的武士,说他把喉管以下的部分全都献给了大肚皮,
这样的身材如何能为国家效劳呢?他还拒绝了一个享乐主义者的友好表示,
因为他不愿意与一个“牙盘比心房更灵敏的人”打交道“。关于老伽图的那
① 参见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上册,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伽图传》
108种刻板得近乎变态的生活作风和仇视一切人间温情与享乐的阴冷心态,韦
尔斯在《世界史纲》中这样描写道:
支配他感情的似乎是除了他自己的幸福之外任何人们的幸福他都要仇
视。他是个善战的军人,政治生涯一帆风顺。他在西班牙挂帅,以残酷闻
名。他装出一副卫护宗教和公共道德的姿态,在这方便的外衣下他对一切
新生的、优雅的或愉快的事物进行了一辈子的战争。谁要是引起了他的妒
忌就会遭到他的道义上的谴责。在支持和执行一切反对盛装、反对妇女修饰、
反对娱乐和自由讨论的法律时,他是精神抖擞的。他竟然幸运地当上了罗
马的户籍官,因而给了他以支配公众私生活的大权。这样他就能够通过传
播私人丑闻来毁损公敌。他把曼利乌斯逐出了元老院,因为他在白天当着
女儿的面同他妻子接吻。他迫害希腊文学,而他对希腊文学直到晚年还是
一无所知的。之后他才读了狄摩西尼的著作并且表示赞赏。他用拉丁文写
了关于农业和关于罗马失传了的古代美德。从这些著述里很可以看清楚他
的品质。他的格言之一是奴隶们只要不是睡着就应该做工。另一句是牛和
奴隶老了就该出卖。在他回意大利时,他把在西班牙战役中骑过的战马丢下,
以节省运费。他憎恶别人的花园,在罗马切断了对花园用水的供应。在招
待宴会之后,他竟会出去用皮鞭来纠正在服务上的任何疏忽。他十分赞赏
自己的美德,在他的著述中坚持着这样做。在温泉关他跟安提俄库斯大王
打过一次仗,关于这次战役他写道:“那些看到他向敌人猛冲,击溃并追逐
敌人的人们都宣称卡托(即伽图)受罗马人民的恩惠少于罗马人民受卡托
的恩惠。”……这个罗马的一切旧道德的结晶品享尽高龄后在受人敬畏中寿
终。他最后的公众活动几乎就是敦促进行第三次布匿战争和最后毁灭迦太
基。他作为解决迦太基和努米迪亚之间的某些争执的专员曾经到过迦太基,
109他对那个国家的一些繁荣和甚至欢乐的迹象感到震动和惊惧。
老伽图一生所身体力行并且极力捍卫的,就是传统的罗马道德风尚。
虽然到了公元前2世纪以后,这种陈旧的道德风尚已经在希腊文化和其他
东方文化的侵蚀下无可挽救地衰落下去,但是它毕竟曾经影响了罗马共和
国时期的大部分历史,而且在罗马帝国时期仍然作为一种飘忽的幽灵反讽
着日益堕落的现实社会。而罗马早期的宗教生活,当它尚未受到希腊因素
的过多感染时,也充分体现了这种古朴的道德风尚以及与此相应的功利主
义倾向。
二、冷漠而浅薄的罗马宗教
罗马文化的“凝重之力”的个性和功利主义的特点落实到罗马人的宗
教生活中,必然使其呈现出一种与希腊宗教截然不同的面貌。尽管随着希
腊文化的潜移默化的影响,罗马宗教在形式上越来越具有希腊化的色彩,
但是在实质上,罗马宗教始终未能超出冷漠而浅薄的实用主义窠白。对于
罗马人来说,现实的国家义务和法权关系就是宗教的最高宗旨,神只不过
是国家的傀儡。在把国家置于神之上或者直接等同于神这一点上,罗马人
是与从苏格拉底到斯多噶派所宣扬的“服从神应甚于服从国家”的思想背
道而驰的,也是与后来基督教文化所奉行的神权至上的原则针锋相对的。
生活在亚平宁半岛上的意大利人最初信奉的宗教是一种崇拜祖先的多
神教,像所有的原始宗教:样,这种宗教也带有明显的自然崇拜的特点,
它把大自然中的一切现象如山川、河流、森林以及昼夜的更替、气候的变化、
①赫·乔·韦尔斯:《世界史纲》,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72-474页
110动植物的繁衍都加以神化。这种原始宗教没有庙宇和神像,人们通常都是
到他们认为神灵所在的地方去祭祀它们。神作为被崇拜的对象尚没有获得
人格化的变形,仍然停留在自然物自身的形式中,更谈不上系统性的神话。
“罗马人最初宗教似甚浅薄,带原始宗教意味。尚无神鬼之思想;未造坛庙
偶像;不见有真正敬礼之意;更无赞神诗神话,传于后世。”①由于早期的意
大利人是一个农业民族,所以他们所奉神灵和设供拜神的祭日大多与农业
生产有关,农田播种、收获之日以及其他农时,往往就是祭神节日。此外
家族之神(死去的祖先)和整个部族的保护者(尚未脱离自然形态的图腾),
也是祭祀的对象。
从罗马创建之初,宗教就被当做一种重要的手段来推进这个新生国家
的发展。在主政时期和共和国初期,罗马宗教的状况极为混乱,不同民族
的古老信仰随着民族的冲突、融合而混杂熔铸,逐渐形成了罗马人共同信
仰的一些神祇。安什林指出:罗马宗教“首先是礼拜祖先,是家族和氏族
的宗教,这是没有教义的宗教,但却具有严密遵行的仪式。罗马国家最初
是由氏族的混合体组成的。这些氏族中的每一个氏族都有自己独特的宗教
仪式,它们的神都被这个信奉多神教的国家所接受;因此,罗马的宗教就
成了许多彼此很少联系而又长期不能发展的仪式和传统的命令的混合物”。
根据古代罗马民社的公共节日表(这个节日表留存在世代相袭的历法书中),
早期罗马人最崇拜的神是天神朱庇特(Jupiter)、战神玛尔斯(Mars)和相
貌酷似战神的民族化身奎里努斯(Quirinus)。在这三个主要的神祇身上,
都明显地反映出罗马人的尚武精神和好斗性格。
朱庇特不仅是天神、雨神和雷电之神,而且也保佑着罗马人在战争中
所向披靡。作为护军神朱庇特·斯塔托耳,他庇护着罗马军团并保持它的
① 桑戴克:《世界文化史》,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193页
)沙利·安什林:《宗教的起源》,一联书店1964年版,第150页
111队列;作为祛敌神朱庇特·威耳索耳,他使罗马的敌人闻风丧胆;作为胜
利神朱庇特·维克托耳,他赐予罗马人战胜的光荣,罗马人为得胜归来的
统帅所举行的凯旋式,最初就起源于纪念朱庇特的宗教仪式。在罗马,所
有的月圆之日都是祭奠朱庇特的圣日,罗马最主要的庙宇就是建立在卡庇
托尔山岗上的朱庇特神殿。随着罗马国家疆域的拓展,朱庇特后来与希腊
的宙斯混为一体,成为宙斯的罗马变形。到了共和国的晚期和罗马帝国时期,
宙斯一朱庇特又与叙利亚的大神巴尔、埃及的大神亚蒙相混合,成为一个
具有世界意义的最高主宰。
玛尔斯虽然位居朱庇特之下,但是在罗马人的宗教生活中他的重要性
实际上超过了朱庇特,而且对他的崇拜可能要早于对朱庇特的崇拜。玛尔
斯被说成罗马城的创建者罗慕洛和雷慕斯的父亲,罗马年的第一个月就是
以他的名字而命名的(March,即公历的3月),在这个月里,有罗马的新
年节和场面盛大的战士节。玛尔斯的圣物是狼、啄木鸟(它们都曾经哺育
和保护过罗慕洛兄弟)和一面椭圆形的盾牌(安喀勒盾),这面盾牌据说是
罗马安全的保证,每年的3月初,奉祀玛尔斯的萨利祭司团成员都要手持
盾牌,唱着赞美战神的歌,跳着战斗的舞蹈穿越整个罗马城。罗马城中的
练兵场被称为玛尔斯广场,到了帝国初期,广场上又建造起了一座战神庙
为了彰耀他的神威,人们甚至把天空中的一颗血红色的星辰取名为玛尔斯
(即火星)。奎里努斯也是意大利最古老的神之一,对他的崇拜后来经常与
对玛尔斯的崇拜以及对罗慕洛的崇拜混淆在一起,因此他又被称为第二战
神。蒙森在谈到这两个战神在罗马早期宗教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时说:
由一切迹象看来,在意大利氏族仍独居于意大利半岛时,那时罗马的
宗教仪式以毛斯(Maurs)或玛斯(Mars)作为中心,即意大利的一般宗
教仪式亦复如是。毛斯是杀神,主要被敬奉为市民的保护神,它挥舞戈矛,
保卫牲畜,殄灭敌人。当然在方式上,每个民社各有其战神并被奉为最坚
112强、最圣明的神灵,所以每个神圣的“献新团”(Lenz)在前往建立新民社
时,总是在其战神保护下整队前进。罗马的月历几乎没有神祇,但第一个
月却奉献于战神玛斯,不但罗马历如此,其他拉丁族和萨贝尔族的历法大
概也如此;罗马人一般也不以神为名,只有Marcus、Mamercus、Mamurius
却很古就见于流行的人名;意大利最古的预言与战神及其神圣的啄木鸟相
连;狼是战神的神兽,也是罗马公民团的象征。罗马人能以想象力创造出
来的神圣氏族传说无不追溯到战神和与他相貌类同的奎里努斯。①
除了上述几位神明之外,早期罗马人崇奉的对象还有大地之神台卢斯
(Tellus)、司掌植物萌芽的女神刻瑞斯(Ceres)和司掌动物繁殖的女神帕
勒斯(Pales)、播种之神萨图尔努斯(Saturnus)和他的妻子收获女神俄普
斯(Ops)、种子生长之神孔苏斯(Consus)、酒神约维斯(Vediovis)、森林
和田野之神浮努斯(Faunus他同时也是预言之神)、火神和冶炼之神武尔
坎努斯(Vulcanus)、灶神维斯塔(Vesta)和护神佩纳特(Penaten)、晨光
和生育女神玛图塔(Matuta,通常称作 MotherMatuta,即玛图塔娘娘)、创
始之神雅努斯(Janus,他同时也被罗马人视为人类的创造者、道路的保护
者和时间之神),以及庇护手艺的女神弥涅瓦(Minerva)等。这些神有一
部分是在意大利各古老民族的原始信仰的基础上形成的,但是更多的却是
在直接或间接地受了希腊神话的影响之后产生的。罗马早期的宗教深受埃
特鲁斯坎人的宗教思想的影响,而后者又深受希腊宗教的影响。关于罗马
最原始的一些神明的形象,我们已经无法得知,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即他们并非像希腊诸神那样与人同形同性。这些神获得人格化的特点,变
得与人一样美丽矫健,那是在受了希腊奥林匹斯神话的渗透之后才出现的
现象。因此,呈现于后人面前的罗马神明一般都穿着希腊的盛装。蒙森说
① 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149页。
113道:“罗马宗教没有一个表现自己的特有的神像,只有双头的雅努斯神算是
例外。”①而最初的罗马神祇,无论是在形象方面或是谱系方面,都处于极度
混乱的状态之中。
到了共和国中期以后,由于希腊文化日益加深的影响,罗马的杂乱无
章的神灵世界才开始朝着系统化的方向发展。这种系统化的改造工作基本
上是按照希腊神话的体系进行的。许多古老的罗马神祇在希腊神话中找到
了自己的对应者,从而就在形象和职能方面变得与这些希腊的对应者一模
一样。例如朱庇特与宙斯合为一体、玛尔斯与阿瑞斯合为一体,诸如此类
的情况还有:台卢斯与该亚(大地女神)、朱诺与赫拉(神后)、刻瑞斯与
得墨忒耳(谷物生长之神)、武尔坎努斯与赫淮斯托斯(火神和冶炼之神)、
浮努斯与潘(森林之神)、维斯塔与赫斯提亚(灶神)、涅普顿与波赛冬(海
神)、弥涅瓦与雅典娜(智慧女神)、狄安娜与阿耳忒弥斯(狩猎女神)等。
总之,几乎每一个罗马神祇,后来都找到了一个希腊的对应者。还有一些
神祇则是直接从希腊神话中照搬过来的,只是换了一个拉丁名字,如维纳
斯(原型是希腊的美神阿佛洛狄忒)、卡墨拉姊妹(原型是希腊的缪斯诸女
神)、阿波罗(在罗马与希腊同名)和墨丘利(原型是希腊的商人保护神赫
耳墨斯)等,这些神明大多与超功利的、高雅的艺术活动和审美活动有关,
他们是在粗野的罗马人受希腊文化的影响日益文明化的过程中进入罗马世
界的。
尽管罗马诸神由于模仿了希腊神明的形象而在外貌上已经变得优雅而
健美,但是在内涵方面或性情方面,二者却有着天壤之别。希腊的那些具
有无限丰富的内涵和令人陶醉的风韵的神明一到罗马人手里,就失去了“白
由的狂想”的色彩,而掺入了赤裸裸的功利成分。“罗马宗教的主要特征乃
对于若干自动的愿望所做的固执枯燥的冥想,他们认为这些愿望是绝对地
① 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159页。
114存在于他们的神明之身,他们要求这辈赋有绝对权力的神明能使这些愿望
一一实现。他们便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而崇拜神明,为了这样的目的,他们
就在一种有约束的、有限制的方式下从属于他们的神明。这可见罗马宗教
乃一种全然平凡的宗教,充满了狭隘的冀求,权宜之计,利益之图。”①这种
功利的态度使得罗马人在对待那些原本充满了想象力和美感的神明时表现
得非常冷漠和浅薄。黑格尔指出,罗马人提到朱庇特、朱诺和弥涅瓦等神
明时似乎是在戏院里报告伶人的姓名,希腊神话中含有的丰富的智慧和热
烈的情感荡然无存。优美无比的希腊神话被罗马人弄得索然无味,成为一
种冷酷的“理智”和模仿的产物。宗教在罗马人那里始终没有超出朴素而
粗陋的乡村歌舞的形式,未能进展到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境界。
对比一下希腊宗教与罗马宗教的精神特征将是颇有启发意义的。在基
本格调上,希腊宗教是审美的,罗马宗教是功利的。希腊人总是使他们的
神明充满了人的情趣和欲望,充满了人的优点和弱点,一言以蔽之,充满
了人情味和感性化的色彩。神与人混杂在一起,享受人间烟火,并且经常
给人类制造麻烦。他们过着荣华富贵和悠然自得的生活,同时又像孩子一
样彼此争吵不休、发怒使性子。相形之下,罗马的神明——虽然在形式上
与希腊神明并无区别——却缺乏人性,他们更多地表现出一种政治性和功
利性的倾向。罗马人并不因为美而敬仰神明,仅仅只是因为有用才崇拜神明。
罗马人从来不让他们的神明们相互争吵,而是让他们团结起来共同保护罗
马人的利益和对付罗马的敌人。罗马人的神也从来不与人类打成一片,他
们是高高在上的和令人敬畏的,只有祭司集团才能与他们交往,这样就使
祭司集团成为一个特殊而重要的社会阶层。伯恩斯等人说道:“罗马人的宗
教比希腊人的宗教有较强的僧侣因素。僧侣,罗马人称作祭司,形成一个
有组织的阶层,是政府本身的一个分支。他们不仅监督献祭,而且他们还
① 黑格尔:《历史哲学》,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464-465页。
115是一些煞费苦心创造的神圣传统说法和法律的卫道士。这些传统说法和法
律只有他们才能解释。”①在罗马,由祭司们编写出来的道德法典与国家律令
并行不悖,成为约束人们行为的重要规范。
在希腊,宗教生活与文艺生活是融为一体的,奥林匹克竞技会、戏剧
表演以及其他各种文艺体育活动同时也就是盛大的宗教集会,宗教生活寓
于世俗性的娱乐活动之中。每逢宗教节庆日,人们身着盛装,载歌载舞,
怀着欢愉的心情讴歌神明,并且尽情地展现人类自身的美。然而在罗马,
宗教生活与文艺生活是完全隔绝的,它倒是更紧密地与政治生活联系在一
起。宗教的功能不在于增进人们对于生活的热爱,而在于维护现实的政治
秩序和加强法律的威严。就这一点而言,罗马的宗教可以说是开创了宗教
的政治功能,使宗教由一种理想性的憧憬变成了一种现实性的束缚,由白
由心灵的一种天真烂漫的狂想变成了维护现存社会关系的一道坚固鹿砦
桑戴克在其皇皇巨著《世界文化史》中写道:“在罗马史上,法律与宗教,
同时发生。民法(iuscivile)维持公民间之公正关系;神法(iusdivinum)维
持罗马人与神之公正关系。人之誓言,必须实践,与合法契约无殊。人于
事之吉凶先兆,以及仪式,必须严密注意。若此褊窄态度,法律意味,实
为罗马宗教特色。迨传得伊特刺斯坎人之占卜术及教仪,其特色益显。后
来袭取希腊人所奉诸神,此种特色仍无甚变化,故其宗教虽浅薄,然足以
证明人民尊法律,守仪式,重约束,崇习惯也。”这样一种尊法律、重约束
① 爱德华·麦克诺尔·伯恩斯、菲利普·李·拉尔夫:《世界文明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
第 282页
② 只是在犹太教和基督教这些最初在受苦受难者中间传播的宗教那里,宗教才又获得了一种“精神鸦片”
的功能,即成为对在现实世界的苦难深渊中不安辗转的生灵的一种虚幻的慰藉,或者如马克思所言,成
为“被压迫众生的叹息”和“无情世界的感情”。但是宗教并非一开始就具有政治功能和“精神鸦片”的
功能,而是主要反映了原始初民们对宇宙奥秘的窥探之心和对美好理想的憧憬之情,这一点在希腊宗教
中可以得到最有力的证明。
③ 桑戴克:《世界文化史》,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193-194页
116的宗教必然导致艺术精神的丧失殆尽,必然窒息一切高深的和思辨的超越
冲动,从而完全囿限于冷漠、浅薄、枯燥的现实法权关系和财产关系中。
关于希腊人的唯美主义的人性宗教和罗马人的功利主义的政治宗教对
于两种文化的深刻影响,蒙森写道:
希腊人把原始时代的单纯思想化为有血有肉的人,这样造成的神的概
念不但蔚为造型艺术和诗歌艺术的要素,而且获得普遍性和灵活性,这是
人性的最精深的特征,因此也是世界所有宗教的精髓。通过它,人类对自
然界的简单见解得以向宇宙观深化,简朴的道德观得以向普遍的人性观拓
展;而且经过长期岁月,希腊宗教得以包罗自然的和形而上学的见解,概
括民族的全部思想发展,并随着内容在深度和广度上的增长得以扩展,直
到幻想和思辨冲破培育它的容器而后已。但在拉丁姆,神的概念的具体表
现总是这样明朗洞彻,以致艺术家和诗人没有能因此而造就自己,而且拉
丁宗教对于艺术总是抱有疏远的,甚至敌视的态度。因为神祇只不过是,
也只能是一种尘世现象的神灵化,所以它在这个尘世的对应图像中找到自
己的场所(templum)及其影像;人为造成的墙壁和偶像似乎只能约束和扰
乱神灵思想……过去和现在,罗马的诗歌,尤其是罗马的思辨哲学之所以
极其贫乏,其根本原因同样在于罗马宗教缺乏所有生产能力。
如果说“诸凡客观地美丽的个性”就是希腊人的神明,那么,凡是有
利于维护现实的法权关系的象征,就是罗马人的神明。当恺撒成为罗马的
独裁者时,他的一座塑像就被刻上了“献给不可战胜之神”的铭文,列入
了罗马万神殿之中。为了供奉他的神圣头像,他甚至还专门指派了祭司。
罗马人对神的崇敬,说到底只是以神作为手段来达到具体的世俗目的。罗
马的神既是“冷酷的理智”的产物,神与人之间就只能是一种赤裸裸的利
①特照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159贞。
117害关系。“神之于人正如债主之于债户;每一个神各有其正当权利,可以要
求人们做出某种成绩和贡献,尘世有多少事,天上就有多少神。”①因此,罗
马人对神的态度乃是一种绝对服从的态度,人与神之间没有温情脉脉的友
谊和亲情,只有不可伸缩的权利一义务关系。罗马世界中的神明就如同莎
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中的放贷者夏洛克,他对自己的债户从来就不讲
情面,一味要求按照契约行事,他的格言就是:“让他留心他的借约吧!”
罗马神明既像夏洛克那样无情无义,也像夏洛克那样悭吝刻薄。早期
罗马人在对待神明的态度上一向是节约有度的,在他们的祭神节庆中看不
到希腊式的狂欢和靡费。希腊人的祭神活动通常与诗歌表演、体育竟技以
及宣泄情感的狂歌滥舞(酒神祭)联系在一起,其目的在于达到一种精神
的迷狂和净化。正因为如此,我们从希腊人的祭神盛典中能够领略到一种
令人陶醉的美和淋漓酣畅之感,常常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情感上的共鸣,体
验到一种灵魂升华和精神超越的感受。罗马人的祭神活动虽然也采取歌舞
的形式,但是这些歌舞一般很少具有精神性的意义,缺乏希腊祭神活动中
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自由奔放的想象力,充其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机械仪式
而已;而祭神活动的主要内容则是设筵吃喝,通过祭神活动而达到一种实
惠的目的。蒙森认为,早期意大利人作为农耕民族,通常的食物不外是蔬
菜,偶尔为之的杀牲既用于家宴,也用于祭祀,二者往往是互相联系着的。
猪之所以在拉丁人那里作为祭神的最佳祭品,正是因为它常常被用作节日
烤肉。
希腊人热爱神,罗马人服从神。希腊宗教促进了人们的精神自由和审
美品位,罗马宗教则维护了社会秩序和道德风尚。希腊人在宗教态度上是
虔诚的,他们对神谕确信无疑;罗马在宗教态度上却是势利的,他们借助
① 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159页。
② 参见《莎土比亚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第48-49页。
118于神明的名义来进行现实的赏惩。罗马宗教既缺少奥林匹斯宗教那样的崇
高典雅的明朗色彩,也没有奥尔弗斯宗教那样的神秘诡谲的阴郁气氛,而
是充溢着一种冷漠的理智精神。神谕和预言这些东西,对于希腊人是至关
重要的,对于罗马人却似乎无关宏旨,后者对一切带有迷信意味的魔幻现
象均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女祭司所传达的神谕,其
内容广泛地涉及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一切现象,其语言充满了模棱两可的
深奥含义,令智慧的希腊人大伤脑筋;而罗马的神谕却仅限于解释最简单
的自然现象(如雷电、风雨、灾害等),而且言简意赅,意义明确,通常都
是用“是”或“否”来表达。这种简明扼要的表达方式,典型地符合不擅
言辞和玄思的愚钝的罗马人的性格。然而这种简单化同时也决定了罗马宗
教的单调乏味和平淡无奇的特点,使得罗马宗教成为一种完全世俗化的东
西,丧失了希腊宗教(奥林匹斯宗教)的高雅的贵族化情调。“拉丁宗教既
降到常人所能见闻的程度,人人对之都能完全明了,人人都能与之接触,
所以罗马民社能保存其公民平等;而在希腊,宗教已达到优秀者思想的顶
峰,它自远古时期起就处在知识贵族的祸福之中。”希腊宗教所具有的这种
阳春白雪式的贵族化情调,无形中鼓励了片面地发展精神的理想主义倾向,
其结果导致了文学和哲学等优雅高深的意识形态的兴盛。罗马宗教所具有
的那种下里巴人式的平民化特点,虽然无助于意识形态的繁荣,却促进了
民族的统一和国家的强大。这种宗教在信仰它的罗马公民中间所培养起来
的平等意识、义务观念和献身精神,成为罗马人在征服活动中无往而不胜
的最重要的精神前提。因此,尽管希腊人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古典文化,罗
马人却最终赢得了整个世界。希腊人用美丽的花环把世界装点起来,罗马
人却用无情的铁蹄把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踩在了脚下。
然而,尽管希腊宗教是心情欢愉的理想主义者的宗教,罗马宗教是头
① 特舆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161页
119脑清醒的现实主义者的宗教,但是它们毕竟都是对现世的生活感兴趣和对
人间的幸福抱有希望的宗教,它们的基本格调都是享乐主义(如果不说是
纵欲主义的话),在这个基本特点上,它们都是与作为苦难者灵魂慰藉的犹
太教和早期基督教截然相反的。罗马的宗教就是罗马公民的宗教,它只属
于那些享有罗马公民权的人,而“罗马公民”这个称号,直到罗马帝国中
期(212年)卡拉卡拉皇帝将公民权授予帝国境内的所有自由民之前,始终
是罗马人(后来也包括意大利人)的一种特殊的权利和荣耀,罗马境内各
行省的居民、外邦人和奴隶均不属于此列。与后来以“普世宗教”的姿态
出现的基督教相比,罗马宗教是一种极其偏狭的宗教,它仅仅只是统治者
的宗教。因此,正如在希腊受苦受难的民间产生了奥尔弗斯神秘祭与贵族
化的奥林匹斯宗教相抗衡一样,在罗马,公民的宗教也同样面临着下层民
众和奴隶们的宗教的挑战。这种挑战肇端于东方世界的各种神秘主义信仰,
其中尤以苦难深重的基督教为盛。这些神秘主义宗教犹如星星之火一般从
民间悄悄燃起,越烧越旺,直到把整个罗马世界都卷入到它那红红的火舌
之中。
事实上,随着罗马帝国版图的拓展,它的宗教来源就远远地超出了希
腊世界的范围。而罗马既然在文化上没有自己的独立根基,那么当它成为
希腊的应声虫以后,很快又同样地成为东方诸文化的应声虫。到了公元前
1世纪,随着生活方式和文化形式上的日益希腊化和东方化,罗马人慢慢
放弃了早年的严肃、简朴而顽固的传统道德,越来越深地陷入放荡淫乱的
罪恶渊薮之中。这种穷奢极欲的生活方式使罗马公民们产生了两种相互对
立同时又相互依存的要求,即肉体上寻求刺激的疯狂渴望和精神上寻求解
脱的强烈祈望——罗马人在肉体上越是放纵无度,他在精神上就越是空虚
无聊,而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反过来又刺激了肉体的进一步堕落。其结果一
方面使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噶主义这两种希腊伦理思想——它们分别满足
了上述两种对立的要求——在罗马受到了普遍的推崇,另一方面也导致各
120种东方宗教如埃及的埃西斯崇拜、弗里吉亚的大母神崇拜、波斯的密特拉
教、西亚的犹太教以及新兴的基督教等对极度空虚的罗马人心灵的填充。
在这些以不可阻挡之势拥入罗马的东方宗教中,有一些具有明显的纵欲主
义色彩,另一些则具有强烈的禁欲主义倾向。但是在一个基本点上它们却
是完全一致的,且与希腊罗马的传统宗教针锋相对,那就是神秘主义和彼
岸精神;而且它们在基调上一般都具有凄楚阴郁的特点,既不似希腊宗教
那样明朗欢快,也不似罗马宗教那样淡泊冷漠。罗素对比道:“希腊与罗马
的传统宗教只适合于那些对现世感兴趣并且对地上的幸福怀抱着希望的人
们。亚洲则有着更悠久的痛苦失望的经验,于是就炮制出来了更为成功的、
采取寄希望于来世的形式的各种解救剂;其中以基督教给人的慰藉最为有
效。”①在这些来自东方的来世主义宗教的猛烈冲击下,罗马的那种原本就缺
乏牢固根基的多神教很快就陷入了深重的危机之中。当罗马人在世俗生活
方面由于东方奢靡生活方式的腐蚀而丧失掉世代相袭的纯正道德时,他们
在宗教生活方面也同样由于东方神秘主义信仰的渗透而堕入了茫然无措的
混乱状态中。
三、“世纪末”的疯狂与上帝的“天罚”
罗马人最初是在一种壮丽辉煌的英雄主义精神的激励下崛起的,罗马
人与希腊人相比虽然粗俗愚钝,但是这种气势磅礴的英雄主义却鼓舞着罗
马人用自己的鲜血铸造了一个大帝国(图20)。但是随着罗马国家的日益强
大和物质财富的大量流入,罗马英雄主义渐渐地失去了耀眼的光泽,变得
苍白乏力,再也不具有那种雄浑悲壮的气魄,而蜕化为一些蝇营狗苟的猥
① 罗素:《西方哲学史》上卷,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354页
121琐勾当。尽管有伽图这样一些在罗马人民中间享有威望的元老们不断地呼
吁罗马人保持朴素的传统道德和抵制东方生活方式的侵蚀,但是到了公元
前1世纪时,罗马人仍然无可挽救地堕落了。由希腊传过来的讲究奢侈浮
华和挥霍无度的享乐风气,犹如地中海温煦的暖风一般轻拂过意大利贫瘠
的土地,潜移默化地腐蚀着罗马人的斗志,诱使粗俗愚钝的罗马人一头扎
进了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图21)。在公元前1世纪,一方面罗马国家的疆界
已经达到饱和状态,战争变得越来越无利可图;另一方面罗马人这群饥饿
的斗兽也已经通过接连不断的征战和掠劫而养得脑满肠肥,他们开始变得
懒惰慵怠起来,不愿意再以生命作为代价去追逐荣誉和表现忠诚。特别是
随着马略、苏拉、恺撒等独裁者的出现,罗马军团已经渐渐地由元老院所
控制的工具变成了野心勃勃地觊觎大权的将军们手中的筹码。士兵们效忠
的对象不再是共和国,而是那些允诺给予他们好处的将军本人。“士兵这时
就开始只承认自己的将领了,他们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将领的身上,
而且和罗马的关系也越发疏远了。他们已经不是共和国的士兵,而是苏拉、
马略、庞培、恺撒的士兵了。罗马再也无法知道,在行省中率领着军队的
人物到底是它的将领还是它的敌人了。”当战争已经由拓展疆土和掠劫异族
人财富的扩张活动变成了争权夺利和瓜分共和国财产的内证时,罗马公民
们便纷纷对战争感到厌烦了。他们不再构成军队的主要成分,共和国保卫
者的重任现在已经由作为职业雇佣军的罗马无产者(后来甚至由蛮族)来
承担了。当罗马公民不再像他们的祖辈那样承担起捍卫共和国的神圣义务,
而是将这副沉重的担子交给那些一心只想追逐个人私利的将军们和唯利是
图的罗马无产者或蛮族雇佣军时,他们所能够干的唯一事情就是让自己尽
情地沉溺于纵欲的疯狂漩涡之中。
共和国晚期的罗马已远非贫穷的昔日可比,随着国家版图的扩大和行
① 孟德斯鸠:《罗马盛衰原因论》,商务印书馆1962年版,第48-49页。
122省的增加,大量的财富流入罗马,罗马人传统的英雄主义品性在日益沉重
的物质财富的压力下逐渐瓦解,最终竟致分崩离析。黑格尔写道:“各行省
数目之增加,造成了罗马人民之财富聚敛,腐化情形随而发作。奢靡淫逸
之风习从亚细亚吹入了罗马。”①由于胜利和暴富而导致的骄奢心理在罗马社
会中迅速蔓延。希腊和小亚细亚的放荡的生活方式对罗马青年一代产生了
深刻的影响,享乐之风愈演愈烈,到了公元前的最后一个世纪成为一种时
髦的社会风气。罗马人不再是早期的粗鄙而愚昧的乡巴佬,而成为举止高雅、
生活奢靡的暴发户。往昔的勇武剽悍在大量涌现出来的豪华花园、别墅和
浴场中无形地被销蚀殆尽,日益膨胀的贪婪欲望和肆无忌惮的淫逸之风使
得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的罗马人再也不愿意承担任何国家的和家庭的义务。
孟德斯鸠认为,共和国末期传入罗马的伊壁鸠鲁学派极大地腐蚀了罗马人
的心灵和精神,这种享乐主义的哲学在早些时候也曾经腐蚀过希腊人。波
利比乌斯曾经说,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公元前2世纪),希腊人发的誓言
是没有人相信的,但罗马人却受着誓言的约束。然而到了共和国末期和帝
国时期,罗马人的誓言也没有人相信了。
在西塞罗的《控诉维累司》和普鲁塔克的《卢库卢斯传》等文章中,
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共和国末期的罗马人已经堕落到了什么程度。下面引
用《卢库卢斯传》中的一段文字为证:
确实,看到卢库卢斯的一生就如同读一部古代的喜剧一样,我们可以
看到在上半部中他的政治措施和军事策略,而下半部却尽是宴饮征逐,追
欢作乐以及火炬竞赛等轻浮无聊的活动。他那豪华的大厦、曲折的回廊、
富丽的浴室,还有那些珍贵的绘画雕刻(且不谈他对这些艺术品的热爱),
依我看来也都是浅薄无聊的。他搜集这一切,耗费巨资,将战争中得来的
① 黑格尔:《历史哲学》,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491页。
123大量宝贵财富流水般地花在这些方面。即使在今天,豪华奢侈的水平已大
大提高,可是卢库卢斯的花园仍应列为第一流富丽堂皇的王公园邸。他在
海岸和涅亚波利斯附近的那些建筑工程,禁欲主义者图贝罗见到之后,称
他是身穿长袍的薛西斯……
卢库卢斯的日常饮食跟那些暴发户一样。他不但有美丽的紫色台布,
镶嵌宝石的酒杯、合唱队和戏剧朗诵班,而且还精心置备了各色各样的珍
馐佳肴。确实引起俗人对他的美慕……伽图(指小伽图)是卢库卢斯的朋友,
由于联姻而结为亲戚,对他的生活习惯很有反感。一次有个年轻的参议员
发表了一通冗长而乏味的讲话,大谈其节俭和制欲。伽图立起身来说道:“住
口吧!你像克拉苏一样富有,过着卢库卢斯那样的生活,可是你讲话却像
伽图。”①
卢库卢斯在饮食方面非常讲究,有一次,他自己一个人用膳,仆人们
准备了较为简单的菜肴,他因此而大发雷霆。当仆人说今天由于没有客人,
所以不需要过分铺张时,卢库卢斯却说:“你不知道今天卢库卢斯与卢库卢
斯一起进餐吗?”这件事当时在罗马流传甚广。
这股源于希腊和东方世界的柔靡之风越来越深地侵蚀着罗马英雄主义
的肌体,到了帝国时期竟成为罗马人的一种普遍的生活态度。如果说共和
国晚期的罗马人追逐放荡奢华的生活方式主要还是出于一种标新立异的时
髦风尚,那么到了帝国时期,它就蜕化为一种变态情欲的疯狂发泄。虽然
罗马人是从希腊人那里学会了骄奢淫逸的生活方式,但是如同在其他方面
一样,希腊的东西一到了罗马人手里就被弄得面目全非、情趣尽失。当希
腊人沉溺于享乐主义之中时,他们始终能够使这种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保
持一种美感,让肉体的放纵伴随着一种精神上的陶醉,而绝不至于把情欲
① 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上册,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卢库卢斯传》第39-40节
124的宣泄降低到兽性的和变态狂的程度。然而一旦当罗马人从希腊人那里接
过了享乐主义,他们马上就把它变成了一种施虐一受虐的狂乱,完全丧失
了其中的审美情调。希腊人是一个艺术的民族,他们能够把一切最粗俗的
东西都变得富有高雅的品位;罗马人却是一个暴虐的民族,一切高雅的东
西一到他们那里,就立即变得既粗野又残忍。当罗马人的这种残暴本性可
以通过战争而发泄到其他国家的人民身上时,他们还能够保持一种淳朴的
道德风尚和自我克制的态度。然而一旦战争停止之后,这种残暴就转向了
自身,从而就导致了一种自虐的变态心理。罗马人在对待其他民族时表现
得多么惨无人道,他们在自我刺激时就有多么歇斯底里!正如同一个不用
皮鞭抽人就感到不自在的施虐狂,一旦失去了抽打的对象,就只能通过自
我鞭挞来倾泻内心躁动不安的狂暴欲望。因此,尽管伽图和西塞罗等人一
再告诫罗马人不要陷入淫乱的魔沼,尽管罗马人自己也深知这种狂乱的淫
欲将是致使他们断命的鸩毒,但是那种变态的疯狂却令他们欲罢不能。他
们越是在灵魂深处陷入深沉的痛悔,他们在肉体放纵的道路上就越是不能
自制,从而只能以更加肆无忌惮的狂乱来麻痹自己的心灵。
如果说希腊人在堕落的过程中始终还能够保持一种优雅的姿态,那么
罗马人在堕落的过程中却表现出种种令人作呕的丑行。美国作家伯高·帕
特里奇在《狂欢史》一书中对希腊人和罗马人对待性欲的态度进行了对比,
他写道:“在日常生活中,希腊人显示了一种鲜明的对生命的热爱,他们懂
得生活的艺术,赋予生活一种优雅的风格。这种理解力与风格渗透于他们
的饮食衣着习惯,以及对性欲的控制等各个方面。如果在性欲方面对这两
个民族进行观察,人们首先得到的印象之一是:希腊人控制自己的性欲,
而罗马人却被性欲所控制。主宰了罗马人的性欲毁灭了罗马人。对此,他
们并非没有预见,但却欲罢不能。”①
①伯高·帕特里奇:《狂欢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1页
125为了说明这种差别,我们来看看这两个民族在酒神节狂欢——这种冲
破理智束缚的狂欢活动最明晰地显示出人们的被压抑的内心欲望——中的
不同表现。
为祭奠酒神狄奥尼索斯所举行的狂欢秘祭是希腊人最疯狂的情欲宣泄
活动。狂欢秘祭(Orgie)一词本身就含有放荡不羁和纵酒宴乐的意思,在
这种活动中,希腊人(主要为妇女)头戴常春藤冠,身披兽皮,手执酒神节杖,
举行盛大的游行,高唱酒神颂歌和表演各种节目。到了夜幕降临时,喝得
烂醉如泥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来到群山之中或者森林谷地,尽情地狂歌滥舞、
饮酒作乐,最后在一种自我陶醉的淫乱活动中达到激情的顶峰。这种狂欢
活动由于与庄严的宗教仪式以及宗教情感的宣泄结合在一起,所以显得既
野蛮又美丽,既疯狂又神圣,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和净化灵魂的意味。罗素
认为,酒神侍女们在山坡上的狂歌滥舞不仅是狂野的,而且也是“从文明
的负担和烦忧里逃向非人间的美丽世界和清风与星月的自由里面去”的一
种超越的冲动。他引用了欧里庇得斯的诗剧《酒神》中的一段合唱来显示
这种“诗与野蛮的结合”,当狂热的妇女们肢解了野兽并当场把它生吞下去
时,她们唱道:
啊,欢乐啊,欢乐在高山顶上,
竟舞得筋疲力尽使人神醉魂销,
只剩下来了神圣的鹿皮。
而其余一切都一扫精光,
这种红水奔流的快乐,
撕裂了的山羊鲜血淋漓,
拿过野兽来狼吞虎咽的光荣,
这时候山顶上已天光破晓
126它们会再来,再度的来临吗?
那些漫长、漫长的歌舞,
彻夜歌舞直到微弱的星光消逝。
我的歌喉将受清露的滋润,
我的头发将受清风的沐浴?我们的白足
将在迷蒙的太空中闪着光辉?
啊,绿原上奔驰着的麋鹿的脚,
在青草中是那样的孤独而可爱;
被猎的动物逃出了陷阱和罗网,
欢欣跳跃再也不感到恐怖。
然而远方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呼唤,
有声音,有恐怖,更有一群猎狗
搜寻得多凶猛,啊,奔驰得多狂悍,
沿着河流和峡谷不断向前——
是欢乐呢还是恐惧?你疾如狂飙的足踵啊,
你奔向着可爱的邃古无人的寂静的土地,
那儿万籁俱寂,在那绿荫深处,
林中的小生命生活得无忧无虑。①
合唱中所展现的这样一种意境,与其说是粗野的,不如说是浪漫的。
在那血淋淋的祭礼中,人们向往的是一种“逃出了陷阱和罗网”“奔向着
可爱的邃古无人的寂静的土地”的自由境界。如果说这里表现了一种残忍,
那也只不过是一种童稚的残忍,宛如一个天真无邪的儿童,在一具亲手撕
裂的动物尸体上投射了一个美丽的梦幻。然而在罗马人的酒神祭中却反映
①欧里庇得斯:《酒神》,转引自罗素:《西方哲学史》上卷,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44-45页。
127出另一种景象,那是一种恬不知耻的狂欢,倾泻着赤裸裸的欲望,全然不
具有丝毫的浪漫情趣。奥古斯丁对罗马人的酒神节狂欢情景描写道:
意大利人酒神庆典是在十字路口进行的,狂热而又放荡。人们以利伯
尔(罗马酒神)的名义对男性生殖器顶礼膜拜,……这种仪式是一种极度
的公开堕落行为。在利伯尔庆典上,人体的生殖器被堂而皇之地装上马车,
四处招摇,最后停放在城市中心。在拉努乌姆城,酒神节要进行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期间,市民们使用最为粗野的语言说闹戏骂,直到生殖器雕像
被拉进市场,仪式结束为止。雕像从马车上卸下之后,由城中最受人尊敬
的夫人将一只花冠放置在雕像上。最后,在一座剧场中,还要让一位已婚
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生殖器雕像祈祷,要求它驱逐邪恶和庇佑谷物丰收。
这种事,甚至连一个妓女都可能不愿干。
李维在《罗马史》中也以厌恶的口吻描述了罗马酒神祭的狂乱景象。
当夜幕降临后,狂欢的男女(其中不乏出身高贵的上流社会成员)挤成一团,
一切羞耻感和罪恶感荡然无存,人们拼命地扭动着身躯,说着最淫邪的语
言,于着各种不可见人的勾当,并且把那些反对这种不光彩行为的人们像
畜生一样杀死。
罗马人的纵欲之风,在1世纪以后的帝国时期变得更加暴戾恣睢,终于
发展成一种变态的疯狂。富人们不愿意生育孩子,离婚的风气像瘟疫一般
在各个城市中蔓延,以至于奥古斯都不得不在婚姻制度上实行一些强制性
的措施,以保证人口的繁衍。罗马人的宴会铺张得令人难以置信,据普鲁
塔克所说,当恺撒从埃及凯旋班师时,他在一次庆功宴会上款待了全体罗
马人民,饮宴的餐桌竟达两万两千张,而每张餐桌边可设三张进餐的卧榻
罗马人在用餐时也全无希腊人的优雅风度,他们的宴会只追求排场,而不
① 转引自伯高·帕特里奇:《狂欢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40页
128管食物的味道。为了能够不停地狂吃滥饮,罗马人常常用羽毛刺激喉咙,
将吃进胃里的食物吐出来,然后继续吃喝。这种吃了再呕、呕了再吃的技
巧在当时被看作是一种令人羡慕的本领。提贝里乌斯当罗马皇帝时(14—
37年),在一间名曰“蓝穴”的密室中安置了许多赤身裸体的少女和娈童,
他经常像光溜溜的老鲨鱼一般穿行于这些“正在长大却又未断奶”的孩子
之间,恣意猥亵,极尽淫欲。他的继任者卡利古拉(37—41年在位)挥金
如土,用香油洗澡,将价格昂贵的珍珠用醋泡化后当酒喝,并且用黄金制
成的面包来款待客人。卡拉古利还对严刑拷打和肢解人体有一种特殊的嗜
好,他常常和客人们一面喝酒,一面欣赏用活人喂狮子和将人锯解分尸的
游戏。为了搜刮钱财、他甚至指使妓女到处去拉客,然后以相当于勒索的
利息强行将钱借给嫖客们。到了尼禄当权的时代(54—68年),放荡行为
已经成为司空见惯之事,而且尼禄本人也以其表率来鼓励和怂恿这些行为。
滑稽剧、逐兽、剑斗盛行,浴场遍布于各行省的城市,罗马人终日在浴场
中消磨时光(图 22),被时人称为“瘟疫时期的饮宴”(后来的罗马皇帝阿
德里亚努斯不得不为商业生活的利益而限制浴场开放的时间)1世纪以后,
罗马每年都要从印度、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输入大量的奢侈品,致使巨款
外流。普利尼感叹道:“奢侈和妇女使我们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据塔西佗介绍,尼禄不仅自己荒淫无道,而且还常常强迫别人与他一
样不顾廉耻。这位毕生仰慕希腊风雅的残暴皇帝,当他在舞台上扮演各种
角色时,他命令城市里的居民都必须前来观看,而且要按照一定的节奏鼓
掌。如果有人在观看时稍露懈意,就可能遭到配置在座位中间的士兵们的
① 参见科瓦略夫:《古代罗马史》,三联书店1957年版,第791页
② 尼禄的残暴与他的附庸风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从而使他成为一个极其矛盾的化身。一方面他的那
种嗜血如狂的凶残性情使他监杀无辜,他曾经说过一句名言:“我但愿全体罗马人只有一个脑袋,我一刀
就可以把它制下来。”另一方而这位凶残的暴君却酷爱艺术,一生模仿希腊人的榜样,乃至于当他最后遭
贬黜而准备自杀时,还不断地感叹:“是怎样一位艺术家要死去了啊!”
129严厉惩罚。许多人在蜂拥而至的人群中被挤死,另一些人则“由于不分昼
夜地坐在剧场的板凳上而得了不治之症”;至于那些胆敢抗命不来看戏的人,
很快就会遭到残酷的报复,甚至有生命之虞。更有甚者,百无聊赖而渴望
刺激的尼禄甚至不顾皇帝的尊严,装扮成奴隶的模样去进行偷窃和抢劫,
即使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也在所不惜:
在克温图斯·沃路西乌斯和普布里乌斯·斯奇比奥担任执政官的一年
里,国外平静无事,但尼禄在罗马却寡廉鲜耻,胡作非为。他把自己打扮
成一名奴隶的样子,在一群侍从的伴随下在首都的街巷、妓馆和酒肆到处
游逛。这些人专门偷窃店铺里陈列的货品,袭击路上遇到的行人。受害者
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什么人,这样尼禄也就和其他人一样被打得鼻
青脸肿。后来大家才知道这打劫的人原来就是皇帝本人;加于显贵男女身
上的横暴无礼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另一些人一旦尝到了为所欲为的味道,
自己便开始假借着尼禄的名义偕同狐群狗党同样不受惩罚地胡作非为起来。
罗马之夜就和一个敌人占领下的城市的夜里一样!
一个名叫优利乌斯·蒙塔努斯的元老,无意中同皇帝在黑暗中相遇。
当他受到皇帝的攻击时,便也猛烈地进行回击。但随后当他认出他的对方
是谁的时候,他便请求宽恕。他为自己所进行的辩解被解释成是一种辱骂,
因此他迫不得已自杀了。但此后尼禄就不敢这样冒险了。他的身旁总是有
若干士兵和大批剑奴保卫着他。如果是半私人性质的、小规模的轻微争吵,
他们就站在一旁看着,如果被害的一方进行激烈的抵抗,那他们便用武力
加以干预了。
尼禄不仅残暴、无耻,而且也像他的几位前任皇帝(如提贝里乌斯、
卡利古拉和克劳狄)一样具有一种变态的性虐待狂心理。他阉割了一个名
① 塔西佗:《编年史》下册,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十三卷,第25 章
130叫斯波鲁斯的男奴,然后与这个阉奴举行了婚礼,让他穿上皇后的服饰,
招摇过市,并不断地当众吻他。尼禄与自己的母亲之间有一种乱伦关系,
他还曾经暴虐地强奸了一名维斯太神庙的女祭司。1—2世纪时的罗马传记
作家苏埃托尼乌斯在《罗马十二帝王传》中对尼禄的性虐待狂行为有过生
动的描述,他写道:“他极为鲜廉寡耻,疯狂地追求肉欲。最后,他还设计
了一种游戏:自己身披兽皮,从笼中窜出,扑向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或女
人,乱抓乱咬他(她)们的阴部,直到他那疯狂的情欲完全得到了发泄为止。
他的一个已获自由的奴隶多利弗鲁斯这时则在一边,模仿少女遭到施暴时
的喊叫与悲泣。尼禄也曾和多利弗鲁斯结过婚,其形式与斯波鲁斯的情况
一样。”①
1世纪末叶的罗马皇帝图密善(81—96年在位)是一个既渴血又恐血的
病态人物,他每天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避不见人,关在一间密室里捕捉苍蝇,
并把捕捉到的苍蝇钉在木板上。他也将这种阴森的恐怖感笼罩在他的宴会
上,狄奥·卡西乌斯曾经讲过下面这个故事,描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宴会
情景:
图密善有一间黑房子,天花板、墙壁以及地板都涂上了黑色,屋中的
长凳也是黑的,而且没有垫子。宾客们在深夜被引进了这房间,不能携带
随从。每位客人身边,都有一块墓碑般的石板,板上刻着宾客的姓名。石
板上方悬挂着一盏幽幽的小灯。入座后,一群漂亮的男孩出现了,他们一
丝不挂,浑身上下也被漆成黑色,像幽灵一样,围着客人跳着奇怪的舞蹈。
跳完之后,就站立在宾客的身边,每位客人都有一个。接着,有人将酒和
食物送了进来。噢,这简直是死魂之宴,一切都是黑的,连菜肴也是黑色
的。客人们战战兢兢,仿佛死亡一刹那随时都会降临。宴会上一片肃静,
①参见伯高·耐特里奇:《狂欢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71页
131静得像在坟墓中一样,只有图密善一个人在说话,话题也总是不外乎谋杀
或暴卒!宴会结束时,图密善将一直等候在院中的仆人们召进屋,吩咐送
客。客人们并不认识,也不知道这些仆人,无疑这又给他们添上了一层恐惧。
当他们回到家后,惊魂尚未安定,突然,皇帝的使者又到了,这些图密善
的客人都感到也许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出乎意料的是,使者送给每一位
客人的是那些“墓碑”(它们其实是用银子制作的)和其他礼物,礼物中包
括宴会上的那些菜肴,这实际上是价格昂贵的工艺品,甚至还有在宴会上
像幽灵般的小男孩。不过,此时他们早已洗去了黑色油墨,衣着也十分漂亮。
这些礼物是对客人们一夜惊骇恐惧的报偿。图密善常以这类宴会庆贺自己
的胜利。据他说,这是为了纪念在达契亚和罗马死去的勇士们。
在这样一些皇帝的统治下,罗马的社会风气将会是怎样的,也就可想
而知了。罗马帝国的几乎每一个皇帝都具有某种变态的心理特征,这些皇
帝大多是通过拥兵自重而登上宝座的,他们把罗马人的凶残暴戾本性与希
腊及东方的奢靡放荡习气集于一身,其结果就导致了一种施虐一受虐的变
态狂。到了2世纪以后,整个罗马帝国都陷入了“世纪末”的恐慌之中,
人们一方面疯狂地发泄欲望,恣肆放纵于糜烂的生活;另一方面则怀着忐
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厄难,陷入一种普遍的绝望之中。在
这样的情景下,东方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宗教也就乘虚而入,成为绝望的罗
马世界的救命稻草。由于皇帝实际上不过是雇佣军手中的傀儡,他们的命
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能够为拥戴自己的士兵们提供多少财富,所以
一些富裕的东方人就在军队的推举之下成为罗马皇帝,他们把东方的腐化
和信仰同时带入了罗马。218一222年在位的罗马皇帝艾罗加巴鲁在登基以
前曾是叙利亚太阳神的祭司,当这位年仅14岁的叙利亚祭司由于他母亲的
① 转引自伯高·帕特里奇:《狂欢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74-75页。
132影响而入主罗马时,他给罗马带来了一尊硕大无比的男性生殖器雕像。在
他从叙利亚赴罗马上任的缓慢行程中,他的画像被先行送到罗马元老院。
吉本描写道:
他被画成穿着他那按照米底亚人与腓尼基人宽大飘垂的款式、用丝线
与金线织就的祭司的长袍,头上戴着古波斯式高耸的冠冕,数不清的项圈
和袖练上都饰满了无价的宝石。他的眉毛被涂得黑黑的,面颊画成一副人
工造作的白里透红。深沉的元老们都叹着气,承认罗马在长期经历了自己
本国人的严酷的暴政之后,现在终于卑躬屈膝于东方专制的奢靡之前了。①
这位年轻的罗马皇帝兼太阳神祭司的一个奇特癖好,就是在祭神仪式
上穿上女人的华丽服饰,亲手宰杀大批牲畜来献祭。他有时候也用活人献祭,
把少年的阴茎割下来抛入祭火中,然后带领一大群叙利亚少女以及全体罗
马元老和骑士围着祭坛跳舞。他深深地迷恋上了太阳神,以至于产生了一
种不可遏制的变性妄想,差一点亲手将自己阉割。他常常在夜里跑到妓院
将妓女赶走,自己则戴上假发,扮作妓女的模样站在门口拉客。他最喜爱
的游戏是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淫荡的女人,在“偷情”时被丈夫捉住,然后
挨一顿痛打……
罗马世界已经堕落到了这种地步,共和国时期的雄浑壮丽的英雄主义
已蜕化为一堆枯朽的白骨,罗马人由剽悍勇武的战士变成了蜷缩在淫乱的
洞穴中的鼹鼠,罗马帝国则堕落为一个人欲横流的罪恶渊薮。到了罗马帝
国的晚期,社会的动乱、瘟疫的侵袭和蛮族的骚扰如同梦魔一般笼罩在罗
马人头上,预示着一个可怕的末日即将来临。“内部混乱和来自北方人所
不知之处的最凶恶的蛮族的入侵;疫疠和饥荒;彗星和日蚀月蚀;以及地
震和水灾……这一切又只是罗马浩劫的许多先行的、示警的朕兆,预示西
① 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六章,转引自罗素:《西方哲学史》上卷,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353页
133庇阿和恺撒诸族的国家,必遭天火的焚毁;这座七山之城,连同它的宫殿、
神庙和凯旋门,都要埋葬在火和硫磺的巨浸之中。”①罗马人就在这种普遍的
惶恐心情之中等待着“上帝的天惩”。
在这普遍的绝望中,在这“世纪末”的变态疯狂和痛苦痉挛中,在这
濒临崩溃的罗马世界的上空,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陌生的声音正在响起。
这声音起初是那样的微弱,那样的温柔,充满了空灵而忧郁的梦幻感,与
罗马世界的声色犬马的粗鄙暴戾形成了强烈的对照。这遥远的梦幻曲很快
就以抚慰人心的福音和美妙的天国圣乐感动了辗转在苦难深渊中的人们,
它以唯灵主义的理想来对抗罗马的物质主义,以禁欲主义的生活态度来抵
制罗马的纵欲主义,并且借助于比罗马人更为剽悍勇猛然而却比罗马人更
质朴、更具有虔信精神的日耳曼蛮族这条“上帝的鞭子”,最终摧毁了不可
一世的罗马帝国。
这空灵而忧郁的声音,就是基督教的救世福音和天国呼唤。
① 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十五章,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28-2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