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德里拉早年曾致力于把他所了解的那种黑格尔式的马克思主 义和当时最时髦的符号论，以及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融于一体， 创造一种新的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发展理论。根据这种拼凑的杂拌理 论，他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所谓客体系统、消费社会、媒体与信 息、现代艺术、当代时尚、性和思想、女权主义等一系列问题作了精彩 而独到的阐释。他认为，在当代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由于消费品及 其售后服务呈几何级数的增长而形成了一个新型的大众消费系统，
① 博德里拉：《美国》,特纳英译，第99页，伦敦，1988。
资本主义彻底进入了一个所谓消费社会的时代。在这个消费系统 中，消费主体被作为消费客体的商品所组成的消费网，或消费客体系 统所控制、吸引、蛊惑，甚至个人的认知、思想和行为也为这种客体系 统所左右。这种情况充分说明，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的日常 生活已经完全商品化，一切都可以交换，一切都成了交换价值。而作 为客体的商品成了一些符号，被组织到指意系统中。这些新的指意 客体系统制约并建构了作为主体的消费者的需求、想像和行为。消 费者主体通过各种方式同构成他们日常生活的客体商品和符号系统 相互联系，而且熟练地使用、统治或者被统治于这个消费系统。消费 主体和这个客体化的商品系统的关系构建了一种新技术秩序、新的 日常生活领域、新道德和新文明。
博德里拉认为，迪斯尼乐园及其周围的乡村带有第三种模仿秩 序的特色。第一种模仿秩序可能是：对现实(一本小说、一幅画或一 张地图)的表象显然恰恰是一种人造的表象。第二种模仿秩序发生 在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时期，如剧院、时尚、巴洛克建筑艺术和民 主政治。它的突出特征是混淆了现实和表象之间的界限。博德里拉 举了一则例子。寓言中说，帝国的绘图员画了一幅十分详尽的地图 完全精确地表现了帝国的全部领土。就是说“地图”和真实的领土再 也分不清楚了。因此地图变得像真实的那样真实。这是一种人为的 真实。它的规律是自然价值律，即它再现或体现自然法则。第三种 模仿秩序创造了一种“超现实”,即没有原型或现实的真实模式所创 造的一种超现实。在第三种模仿秩序中，这是一个颠倒的秩序，模式 先于真实，即地图先于领土。但是，这并非说在现实和表象之间有一 点模糊，相反地，这两者之间完全分离，因此，颠倒成了不相干。这种 秩序开始于工业革命。这时社会生产已经完全机器化了，工业产品 即商品是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系列产品，完全大众化了。 它的规则是工业价值规则，也就是说，技术本身和机器生产构成了新 的社会生活现实。第四种模仿秩序就是我们所面临的当代社会现 实。它是一个由通讯网络、信息技术、传播媒介和广告艺术制造出来 的各种各样的模型所构成的虚幻世界，是一个纯粹的仿真秩序，其实真实已经退出现实，只有各种模型和符号的互相模仿。它的规则是 结构价值规则，它由各种模型及其相互之间的差异和关系所构成。 总之，“模仿是现实的忘乎所以”①。
博德里拉认为，第三种模仿秩序的这种超现实(hyperreality)是 由算法规则，或者说，是通过数学公式生产的，就像计算机符号所虚 拟的现实。就是说，它完全脱离了模仿、表象和意义，就像在数学公 式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是，超现实并不存在于善和恶的世界里，因为 根据它的行为，它本身是可以度量的。
就第一种和第二种模仿秩序来说，现实(真实)仍然还存在，而且 我们可以度量和现实相对立的成功的模仿。令人担忧的是第三种模 仿秩序。在这种秩序中，模型产生的所谓超现实是一个没有真实原 型的世界。对象与表象、事物与观念或者现实与符号的关系已不复 存在，存在成了由各种高科技生产出来的没有原型而互相模仿的符 码。由于真实的东西已不存在，虚拟的东西更成了游魂野鬼。在这 种秩序里，入成了空壳，他们的经验和行动完全由这种秩序来决定和 建构。在铺天盖地的各种形式的广告的狂轰滥炸之下，消费者已完 全丧失了购买商品的自由，他们成了广告商的提线木偶。在电视宣 传和主流意识的话语霸权统治下，他们已丧失了自由思考的可能，只 能鹦鹉学舌地重复政客的陈词滥调，把从传媒所获得的符号和模型 偶像化。他们成了高度顺应性的大众，沉默的大多数不再具有社会 性而只有统计性。
博德里拉认为，超现实是通过计算机软件或者类似的系统所产 生的虚拟现实，或者说，是纯粹的符号与符号之间的模仿。这是当代 社会，即所谓后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特征。在后现代社会里，没有现 在、没有将来，更没有历史，虚无主义盛行。消费主义和顺从主义统 治下的大众日常生活充斥着嬉皮、玩世不恭和享乐道德，人们通过消 费实现自己，证实自己的存在。在这里所有传统的对立，雅和俗、贵
① 博德里拉：《决定性的策略》,第9页，伦敦，1990。
和贱、阶级、穷与富都已烟消云散，所有关于真理、意义、权力和革命 的华丽辞藻都成了明日黄花。
博德里拉认为，当代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特别是以美国为代表 的新型消费社会都进入了一个新的模仿时代，迪斯尼乐园就是一个 典型例子。计算机、信息技术、广播传媒、自动控制系统、移动通讯、网 络媒体，以及根据符号和平共处的模型建构的社会组织结构，已经取 代了工业社会化的大生产地位，成为信息社会的统治结构。现代性 是一个由工业资产阶级统治的工业生产的时代，而后现代的模仿时 代则是一个由各种模型、数字、符号和控制论支配的信息与符号的时 代。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时代里，主宰社会生活的新的社会 秩序是由各种获得自己生命的模型、符号和数字建构的，人们生活在 由各种模型和符号和数字构筑的环境里，一切都成了数字和符号。 “模型、数字和符号构成了真实，真实变成模型、数字和符号，模仿和 真实之间的界限已经彻底消融，从内部发生了爆炸，即内爆。内爆所 带来的是人们对真实的那种切肤的体验以及真实本身的基础的消失 殆尽。”①
博德里拉认为，后现代的数字和信息的新型社会文明的特征是 一切从内部的爆炸，而作为现代性特征的西方大工业文明的特征恰 恰相反，我们称之为向外的爆炸，这种外爆具体表现为商品生产、科 学技术、资本和劳动力，人口和国家疆界的不断地向外、向全世界的 扩张。就是说，工业资本主义的社会生产力的不断变革与提高，新的 交通与通讯方式的出现以及整个世界的殖民化进一步表现了这个外 爆过程。因此，新技术的迅速不断的涌现，工业产品的不断分化以及 商品和社会服务的持续迅猛的增加和完善，正是现代性的外爆。
博德里拉认为，与这种外爆相反，后现代的数字和信息文明的内 爆反映的是一种导致社会各种元素之间界限不断模糊、分裂和崩溃 的社会熵增大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意义消融、内爆在广播和传媒
① 博德里拉：《模仿》,第23页，纽约，1983。
之中，而广播和传媒、社会组织也在大众中分裂、崩溃、内爆。制造传 媒、信息和符号的技术在社会各个领域传播、渗透，无孔不入，制造了 无数木偶和傻瓜。信息流、娱乐流、广告流、物流及政治流的彻底中 性化使意义变得平庸乏味，成了折中主义的杂烩汤。因此，铺天盖 地、无孔不入的狂轰滥炸的信息，持续不断的鼓动和教唆人们去购 买、消费、享乐、旅游、选举、填表和参与的社会活动，使社会大众不堪 其扰并充满了反感。麻木、沉默而忧郁的大众对这一切意义、信息和 教唆蛊惑已心神俱废，内心充满了爆炸。一切都消失殆尽，连社会也 无影无踪。各个阶级之间、各种意识形态之间、各种文化形式之间以 及传媒的符号制造术与真实本身之间的各种界限均已崩溃、瓦解、内 爆。整个发达资本主义社会都已从内到外爆炸。整个世界似乎已经 没有任何界限，一切事物都已坠入一种令人眩晕的激流之中，政治与 娱乐之间、资本与劳动之间、俗文化与雅文化之间的一切旧有的界限 或差异，都已内爆为一种毫无差别的模仿流。
博德里拉把政治经济、媒体和控制论结合在一起，描绘了一个充 满模仿和新技术的全新类型的后现代社会。在后现代社会里，对意 义进行了一场广泛的革命性的解构，意义已不存在，这是个虚无的世 界，理论漂浮于虚无之中，没有任何可供停泊的安全港湾。这里的一 切毫无例外的都是赤裸裸的、可见的、外显的、透明的，而且这一切总 是处于流动之中，令人无法把握。符号的意义已经彻底死亡，变成了 冻结的形式；这些符号和形式不断地重新反复地组合出一些新形式、 新符号。在这种符号与形式的不断加速的增殖过程中，内爆与惯性 不停地迅速膨胀扩大，最终超出了极限，使内爆与惯性自身也在惯性 中走向爆炸、崩溃。
面对后现代社会的变幻无穷的场景，博德里拉表现出了一种非 常矛盾的心态和反应。他的心态时而忧郁、绝望，时而迷惘、眩晕；时 面怀旧、嘲讽；时而戏谑、荒诞。他的反应反叛而无奈。他认为，在当 今的高科技社会中，可怜的主体的往日霸主地位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主体彻底衰落了，如今主体反而成了客体奴役和驱使的对象。识时 务的入们应当向客体系统投降，放下架子虚心向客体学习，放弃企图重新统治或奴役客体的痴心妄想、黄粱美梦。对于卢卡奇、法兰克福 学派所担心的人类主体性的衰落，即主体会被异化成和物一样的东 西，博德里拉却开出了相反的药方。他认为，人们应该抛弃自身的那 种主体性的迷梦和自大，明智地使自己变得更客体一些，而妄图改造 和统治世界简直是痴人说梦、缘木求鱼。人们必须放弃这种命定的 主体策略，转而采纳与时俱进、顺天知命的命定的客体策略。
博德里拉所谓客体的命定策略，说白了也就是所谓物极必反。 他认为，只要将当今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客体系统的逻辑推至极限，就 能使该系统转化为某种新的不同的东西，从而实现那些寻求新社会 激进左派所希望的革命变革。他说，要想消灭一种系统，就必须将它 推向超逻辑，迫使它成为一种过渡的实践，就像蛮不讲理的分期还款 那样。你不是要我们消费吗?那好，就让我们不停地而且更多地消 费吧!见什么就消费什么,为任何一种毫无意义的荒谬的目的而消 费。但是，这种命定的策略在实践上毫无结果，根本不可能给资本主 义任何触动，更不用说什么颠覆或革命资本主义了。它纯粹是儿童 魔法。
博德里拉的理论最后蜕化为空洞的政治口号和华丽的辞藻。为 了适应当代社会的快速、时尚、肤浅和片断化的节奏，他的理论堕落 成一种超级商品，甘心充当兜售和宣扬西方最时髦的思想及态度的 一种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