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们全都不认我，我才愿意再回到你们身边来。
真的，我的弟兄们，到那时我要用另一种眼光寻找我所失去的人；那时我要用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查拉图斯特拉》第一部《赠予的道德》
拿着镜子的小孩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又回到山里，回到他的山洞的孤独之中，远离世人：像一个撒完了种子的人1《马太福音》13,3:“有一个撒种的出去撒种”。在等着。可是他的心充满烦躁，
怀念着他曾爱过的人们：因为他还有许多赠予要送给他们。因为，要把出于爱心打开的手合起来，作为赠予者而要不失其羞愧之心2《查拉图斯特拉》第二部《夜歌》:“不断赠予的人，他的危险就在于他会丧失羞恶心”。,这确是至难之事。
就这样，岁月在这位孤独者面前流逝，可是他的智慧增多了，由于充实而使他感到痛苦。
有一天早晨，他在黎明前就已醒来，躺在床上沉思了很久，最后对他的心说道：
“我为什么在梦中如此害怕，竟把我惊醒呢?不是有个手拿镜子的小孩走到我面前吗?
‘‘哦，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小孩对我说——‘对着镜子看看你自己吧!’
可是当我向镜子里一看，不由叫出声来，我的心大为震惊：因为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魔鬼的鬼脸和嘲笑。
真的，这个梦的预兆和警告，我是太了解了：我的教义正处于危险之中，稗子要冒充麦子3《马太福音》13,25:“有仇敌来，将稗子撒在麦子里，就走了。到长苗吐穗的时候，稗子也显出来”(稗子又译作莠子)。了!
我的敌人势力强大，歪曲了我的教义的真面目，因此，我所钟爱的人们不得不以接受我的赠予而感到羞愧。
我的朋友们丢失了，寻找我所失去的人们的时刻到了4《路加福音》15,4:“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
说完这番话，查拉图斯特拉就跳起身来，可是他的样子不像一个吓得想透透新鲜空气的人，而是像受到精灵威胁的预言者和歌手。他的鹰和蛇惊奇地望着他：因为有即将降临的幸福像曙光一样反映在他的脸上。
我发生什么事了，我的动物?——查拉图斯特拉说。我不是变了吗?幸福不是像狂风一样向我吹过来吗?
我的幸福是愚蠢的，它会说些蠢话5像青年一样沉溺于自己的生命感，如痴如醉，没有节度，多嘴多舌。:它还太年轻——那就对它宽容一些吧!
我由于我的幸福受了伤6瓦格纳乐剧《西格弗里特》第三幕：“唤醒我的人刺伤了我。”:一切受苦者都该当我的医生7受苦者收受我的充实。!
我可以再下山到我的朋友那里去，也可以去会会我的敌人!查拉图斯特拉可以再去讲话、赠予、对他钟爱的人表示他的爱!
我的性急的爱泛滥成许多河流倾泻而下，流向东，流向西8原文为“流向日出之地和日落之处”。《诗篇》50,1:“大能者上帝耶和华已经发言招呼天下，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处”。。
我的灵魂离开沉默的群山和孕育着痛苦的雷雨哗啦啦地注入谷中。
我以憧憬的眼光眺望远处已经太久了。我皈依孤独已经太久了：因此我忘掉了缄默。
我已完全变成一张嘴，变成从高岩上奔腾而下的溪流：我要把我的讲话倾泻到山谷中去。
哪怕我的爱之奔流冲向没有通路之处也行!哪有一道奔流最后不会找到归海之路哩!
确实在我的内部有一片湖，像隐修者一样的、自我满足的湖；可是我的爱之奔流把湖水拖着一起流——流往大海!
我走着新的道路，新的语言向我涌来；我像一切创造者一样对陈旧的语言感到厌倦。我的精神不愿再拖着穿破的鞋底走路。
一切讲话，对我都是太缓慢——暴风啊，我要跳进你的马车里!我也想用我的愤怒的鞭子鞭打你!
我想要像一声大吼和一阵欢呼一样越过了辽阔的大海驶去，直到我找到我的朋友们居住的幸福之岛：——
我的敌人也住在他们中间!现在我多么喜爱只要能让我跟他交谈的任何人啊!我的敌人也属于我的幸福的一部分。
当我想跨上我的最烈性的马时，最能帮我骑上去的乃是我的枪：它是我的脚的随时供使唤的忠仆：——
向我的敌人投掷过去的这支枪!为了我终于能把我的枪投掷出去，我多么感谢我的敌人啊9有敌人就能发挥自己的力量，而且得到走向世人那边去的动机。!
我的云是多么极度紧张地孕育着雷电：在闪电爆发的笑声之中，我要把一阵阵冰雹撒向深处的下界。
那时我的胸部将会猛烈地挺起，它会把它的狂风吹越过群山：这样，它就会觉得轻松。
确实，我的幸福和我的自由像狂风一样来临!可是我的敌人们将会以为是恶魔在他们的头顶上撒野。
是的，我的朋友们，你们也会对我的粗野的智慧感到吃惊；也许你们会跟我的敌人们一起逃跑。
啊，但愿我能吹起牧笛把你们吸引回来!啊，但愿我的智慧之母狮10德文智慧为女性名词，故称它为母狮。学会温柔地叫喊!我们已经在一起共同学会很多东西了。
我的粗野的智慧在偏僻的山上怀孕；它在粗石上面产下它的幼狮和最小的崽子。
如今它在严酷的沙漠里疯疯癫癫地乱跑，寻找、寻找柔和的草地11在荒山里生出的崽子指智慧的成果。柔和的草地指那些能好好地接受这些成果的人。——我这位老伴、粗野的智慧!
我的朋友们，它想在你们内心的柔和的草地上——在你们的友爱上面安顿它的最钟爱的小狮子!——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