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者1查拉图斯特拉苦于永远回归之思想的最后的难点而致神志不清。他的宠物，为他歌唱世界的美丽花园，劝他用歌唱治愈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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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回到山洞以后不久，查拉图斯特拉像疯子一样从床上跳起身来，发出可怕的声音大叫大喊，他做出的那种样子，就像还有另一个人躺在床上不肯起来；查拉图斯特拉发出如此的声音，使得他的宠物大吃一惊，来到他的身边，还使得其他一切动物都从查拉图斯特拉的山洞附近的洞穴和藏身角落里溜出来，根据它们天生的脚和翅膀的不同类别，有的飞，有的扑动翅膀，有的爬，有的跳。而查拉图斯特拉却说出这番话来：
起来吧，深邃的思想啊，从我的深处出来吧!我是你的雄鸡和破晓2第三部《变小的道德》3:“我是冲破黑暗小路的我自己的报晓鸡鸣”,睡不醒的懒虫3在我的心底做窠，难以清楚地自觉，使我苦恼的思想。啊：起来!起来!我的声音应当已把你叫醒了!
把你耳门上的锁启开吧：听着!因为我要听听你的声音!起来!起来!这里的雷声，足以使坟墓也会听到了!
从你的眼睛上擦掉睡意和一切的愚昧和昏盲吧!也用你的眼睛听听：我的声音也能治好天生的瞎子。
你一醒来，就应当永远醒着。把曾祖母们从睡眠中唤醒，为了又叫她们——继续睡下去4瓦格纳歌剧《西格弗里德》第3幕第一场。,这不是我的做法!
你在动、伸展四肢、喉咙里呼噜呼噜响?起来!起来!喉咙里不要呼噜呼噜响———你要跟我说话!查拉图斯特拉，我这个无神论者，在叫你!
我，查拉图斯特拉，生命的代言人，痛苦的代言人，循环的代言人——我在叫你5我爱生命，爱痛苦，预感到伴随一切痛苦的生命循环而来。你指永远回归的思想。,我的深邃的思想啊!
我真高兴!你来了——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我的深渊开口说话了，我把我的最后的深处翻到光天化日之下了!
我真高兴!来吧!伸出手来吧——哈!放开手吧!哈哈!——恶心，恶心，恶心——我好可怜啊6按照永远回归的原理，世界的丑恶的另一面也要永远不变地循环而来。想到这点，查拉图斯特拉就失去神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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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查拉图斯特拉刚说完这番话，他就跌倒下来，像死人一样，而且像死人一样躺了很久。可是当他神志清醒过来时，他面色发白，全身发抖，依旧躺着，很久不想吃、不想喝。这种情况延续了七天；可是他的宠物日夜不离开他的身边，除了那只老鹰，它要飞出去觅取食物。它把觅来的、掠夺来的东西都放在查拉图斯特拉的床上：因此，到最后，查拉图斯特拉竟被包围在黄的和红的浆果、葡萄、野蔷薇果、有香味的野菜和松球当中了。而在他的脚边，放着两只羔羊，这是他的鹰好不容易从牧人那里掠夺来的。
最后，过了七天，查拉图斯特拉从床上坐起身来，拿起一颗野蔷薇果，闻了一闻，觉得它的香味很合自己的口味。这时，他的宠物认为跟他说话的时刻来到了。
“哦，查拉图斯特拉”,它们说道，“现在你已经躺了七天，眼睛张不开：你终究不想再站起来么?
走出你的山洞：世界像一座花园在恭候你的光临。风儿飘着要来接你的浓香；所有的小河都想跟在你的身后流去。
万物都在想念你，因为你独自一人躺了七天，——走出你的山洞!万物都想做你的医生给你治病!
也许你获得一种新的认识，一种辛酸而沉痛的认识?你躺着，像一块发酵的生面团，你的灵魂发酵而膨胀，漫出它所有的边缘了。——”
——哦，我的宠物，查拉图斯特拉回答说，就这样聊下去，让我听听!你们的闲聊使我神清气爽：哪里有闲聊，哪里的世界，对于我，就像花园一样。
有言语和声音，多么令人喜爱：言语和声音不是架在永远分离者之间的长虹和假桥么?
对于每个灵魂，都有一个不同的世界；对于每个灵魂，每个另外的灵魂就是一个背后世界7这里的背后世界，不同于背后世界论者所说的背后世界。而是说他人的精神的世界，其他的世界像是窥看不到的。。
在最相似者之间，外表最容易骗人；因为最小的裂缝是最难架桥沟通的8参看第二部《夜歌》:“最小的鸿沟乃是最不容易逾越的”。。
对于我——怎么会有一种外在之我呢?没有什么外在!可是在听到一切声音时，我们就把它遗忘：我们遗忘了，这是多么可喜啊!
任何事物不都是给了它们名称和声音，让人由于这种事物感到神清气爽么?说话真是大大的蠢事：人们借说话在万物上面舞蹈。
一切言谈和一切声音的骗人，是多么可喜啊!我们的爱，伴着声音在彩虹上面舞蹈。——
——“哦，查拉图斯特拉，”宠物听罢，就说道，“对于像我们这样思考的人，是万物自己在舞蹈：它们过来，伸出手，笑啊，逃啊——随后又回来。
一切走开了，一切又回来：存在之轮永远转动。一切死去，一切又开花，存在之年岁永远在跑。
一切破了，一切又被重新接合起来；存在之同样的房子永远被再建。大家分手了，大家又重新相会；存在的圆环永远忠实于自己。
存在开始于每一个瞬间；彼处之球围绕着每一个此处旋转。到处都有中心。永远之路是曲折的。”——
——哦，你们，爱开玩笑的小丑和手摇风琴!查拉图斯特拉又微笑着回答说，在那七天之间所必须完成的事9七天里被创造的天地之秘密，即永远回归。,你们知道得多么清楚：——
——那个怪物是怎样爬进我的喉咙10参看《幻影和谜》:“一个年轻的牧人，他的嘴里悬吊着一条粗大的黑蛇”。,闷得我气都透不过来!可是我咬下它的头，把它吐掉。
而你们——你们已将此事编成一首手摇风琴歌曲么?可是我现在躺在这里，那一番咬下、吐掉，还使我觉得很累，那一番自我拯救，还使我觉得大病未愈。
你们就冷眼旁观这一切么?哦，我的宠物，你们也很残忍?你们想要看着我的极大的痛苦，像人们所做的那样?因为人乃是最残忍的动物。
悲剧、斗牛、钉上十字架，直到如今，都成了人在世上爱看的乐事；当人们想出了地狱，瞧，地狱就是他们的世间的天堂11地狱是人所空想出来的，地狱之苦使人获得快感，因此地狱不啻成为人类的世间天堂，发泄世人残忍的快乐。。
当大人物发出大叫时——:小人物就急忙跑过去；满怀喜悦地伸出了舌头。可是他却称之为他的“同情”。12小人物对大人物的痛苦表示同情，实际是幸灾乐祸。
小人物，尤其是诗人——他是多么激烈地用言词控诉生命!听他说吧，可是不要漏听在一切控诉中的潜藏的快乐13厌世的诗人们渴望生命，但由于其欲望得不到满足，故相反地对生命进行谴责。!
这种控诉生命者：生命只要眨眼，就把他压倒。“你爱我吗?”厚脸的生命说；“稍许等一下，我还没有时间理你哩14这种人就像男人追求女人，如果女人对他没有意思，说出“没有时间”的托辞，他就对生命(人生)产生绝望的情绪。。”
人对自己也是最残忍的动物；对一切自称“罪人”、“背上十字架者”和“忏悔者”的人，不要漏听他们在悲叹和控诉中潜藏的快感15宗教的苦行，实际是由于残忍的自我虐待产生快感。!
而我本人——我就此想做对人类的控诉者么?唉，我的宠物，我至今所学到的只是：人要臻于至善，必须先做到至恶16前文讲世人的各种残忍性，现在讲到自己，我的残忍性：为了达到人类向上的目的，恶——严酷是必要的。,——
——人的一切至恶，乃是人的无上的力量，对于最高的创造者，就是最坚硬的石头17足以成为优秀雕刻家的素材的坚硬石头。,人必须变得更善和更恶：——
并非由于我被绑在这种十字架上，才使我知道：人是恶的——而是由于我大叫出以前还无人叫出过的话语：
“唉，人之至恶竟如此渺小!人之至善竟如此渺小!”
对人的极大厌恶——它掐住我，爬进我的喉咙：就是预言者预言过的那句话：“一切都是一样，毫不值得，知识扼杀人。”
一道长长的暮光，在我面前一瘸一拐地走来，这是一种累得要命、醉得要死的悲伤，它打着呵欠说话。
“你所厌倦的世人，渺小的世人，永远回归。”——我的悲伤如此打着呵欠，拖着脚，睡不着觉。
在我看来，人类-大地变成洞穴，它的胸部凹陷进去，一切有生命者，在我看来，都化为人类-腐尸、骸骨和腐朽的过去。
我的叹息坐在一切世人的坟墓上，再也站不起来；我的叹息和疑问日夜不停地发出蛤蟆似的鸣叫、喉咙哽住、烦闷、诉苦：
——“唉，世人永远回归!小人物永远回归!”
从前我曾见过最伟大的人和最渺小的人，看到两者赤裸裸的原形：他们太相似了——就是最伟大的人也是太人性了18第二部《教士们》:“我见过……就是最伟大的人也是太人性了!”!
最伟大的人也太渺小!——这就是我对世人的厌恶所在!最渺小的人也永远回归!——这就引起我对一切存在的厌恶19跟“人是应当被克服的东西”相矛盾。永远回归跟倡言人类向上的超人思想在论理上相矛盾。!
唉，恶心!恶心!恶心!——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着，叹息着、战栗着；因为他想起他的病。可是这时，他的宠物不让他再说下去。
“不要再说下去了，你这位康复者!”——他的宠物回答说，
“还是走出去吧，外面的世界像一座花园在等候你。
走到蔷薇、蜜蜂和成群的鸽子20蔷薇象征爱，蜜蜂象征劳动，鸽子象征轻快的智慧。那里去吧!尤其是走到鸣禽那里去：跟它们学学歌唱。
因为歌唱适合于康复者；健康者才可以说话。即使健康者想要唱歌，他要唱的歌也跟康复者要唱的大不相同。”
——“哦，你们，爱开玩笑的小丑和手摇风琴，还是闭嘴吧!”——
查拉图斯特拉对他的宠物微笑着回答说。“在七天之中我为自己想出了什么安慰之法，你们知道得多么清楚啊!
我必须再歌唱——我为自己想出了这个安慰方法和这种康复的办法：你们也想根据此事再做一首手摇风琴歌曲吗?”
——“不要说下去了，”他的宠物再次回答说，“你这位康复者，倒不如让你为自己先准备一把竖琴，一把新的竖琴!
因为，看起来，哦，查拉图斯特拉!需要有新的竖琴才配得上你的新歌。
唱吧，高歌长啸吧，哦，查拉图斯特拉，用新的歌治愈你的灵魂21由命运决定要他当永远回归的宜传者的人，在伟大的正午时刻说出最后的真理而破灭之前，先要由新的歌治愈他的灵魂，因此在以后《另一曲舞蹈之歌》中唱出永远回归之歌。:让你担负起你的伟大的命运，还从未有人担负过的这种命运!
因为你的宠物知道得很清楚，哦，查拉图斯特拉，你是什么人，而且必当做什么人：瞧，你是永远回归的教师——,如今，这就是你的命运!
你必当做第一个讲这种道理的人——这伟大的命运怎能不成为你的最大的危险和疾病哩!
瞧，我们知道你教的是什么:一切事物永远回归，我们也包括在内，我们已存在过无数次了，一切事物也跟我们一起存在过。
你教导说，有一种转生的伟大之年，一种伟大之年的巨怪：它必当像漏沙计时计一样永远重新翻转过来，以便重新漏下和漏完：——
——因此，这些年份，事无巨细，全都是相同的，因此我们自己在这种伟大之年里，事无巨细，也总是相同的。
如果你现在想死，哦，查拉图斯特拉：瞧，我们也知道，你会怎样对你自己说——可是你的宠物请求你，现在还不要死!
你会毫无畏惧地说话，而且反会极乐得透口气：因为你会摆脱掉极大的困苦和郁闷，你这最坚忍的人!——
你将会说：‘现在我死去而消灭，在一瞬之间化为乌有。灵魂不是不灭的，像肉体一样。
可是我被扯在其中的诸因之结是回归的——它将把我再创造出来!我本身就属于永远回归的诸因之一。
我将跟这个太阳，跟这个大地、跟这只鹰、跟这条蛇一起回来——并不是回到一个新的人生或是更美好的人生或是相类似的人生：
——我将永远回到这同样的、同一个人生，不管是在最大的或是最小的方面，让我再宣讲一切事物之永远回归。
让我再宣讲大地和世人的伟大的正午，让我再对世人告知迢人的讯息。
我说我该说的话，也因我的话而心碎：我的永远的命运要我如此——做一个宣告者而灭亡!
现在，走向没落者为自己祝福的时刻到了22查拉图斯特拉向世人宣讲永远回归，他的使命已完成，为自己的没落祝福。。如此——查拉图斯特拉的没落告终了。’”——
两个宠物说罢，就默不作声地等待查拉图斯特拉对它们说些什么：可是查拉图斯特拉却没有听到它们已经沉默。相反，他依旧静静地躺着，闭紧眼睛，像在睡觉一样，尽管他并没有入睡：因为他正在跟他的灵魂交谈。可是蛇和鹰看到他如此默不作声，尊重他四周围的高度沉寂，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