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哀士不仅创建了一套完整的政治理论，而且还直接参与了法 国大革命后剑立一套新的政治理论的实践，他提出的基本政治原则， 直到今天还深刻影响着欧洲各国的政治体制，成为现代国家普遍奉 行的政治原则。
西哀士并不是凭空想像出他的一整套政治理论的，他以卢梭的 《社会契约论》为出发点。同时，他又对卢梭的政治学说作了一系列 重大修改和增补。西哀士还从孟德斯鸠、伏尔泰、孔狄亚克、孔多塞， 以及霍布斯、洛克、重农学派、亚当·斯密那里汲取思想资源。 霍布斯曾经写过一部著名的政治哲学著作《利维坦》,认为在人 类的自然状态下，每个人都努力追求自己的利益，人与人之间就像狼一样，从而造成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这时还没有国家和法 律，谈不上什么正义不正义，因为人天生有自己的天赋人权：人生来有权享有和占有白己喜欢的东西，权利等同于利益，一种天然的自 由。此外，人天然是动物，具有“狼性”,社会国家只是在“狼性”基础 上迫不得已建立起来的，即人类为了不在互相为狼的状态下同归于 尽，不得不请来理性，以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于是产生了政治国 家。就足说，人民不得不为了和平而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天赋人权， 把它转让给极少数的统治者。这种转让是互惠的，即人民得到了安 全和和平。实施互惠转让就是订立契约，执行契约的机构就是国 家——代表人民的人格性力量，伟大的“利维坦”。霍布斯在西方近 代政治理论中提出的人类天然利益原则、社会契约学说以及国家机 器的原则，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
像霍布斯一样，西哀十在他写于1789年的《什么是第三等级》中， 提出政治理论犹如人的身体，像是“社会艺术”的规则，形成关于社会 秩序的科学，-门关于社会状态的真正的科学。① 应该指出，西哀土 第一次提出了“社会科学”的概念，其最初的含义，相当于现代人所谓 “政治科学”。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具有反形而上学 的意味，在西哀士看来，“社会科学”是以观察和事实为基础的，并不 是抽象的思辨。同时，政治科学也不同于自然科学，因为社会科学有 自己特殊的方法，即提出社会领域中的假说，以更好地理解在“政治 身体”中各种不同因素相互联系的方式。
我们从西哀士的政治学说中随处可见卢梭的巨大影响，但是在 理论的细节和某些基本原则上，两人之间存在着许多差异。卢梭的 《社会契约论》融入了大量的个人情感因素，以道义、感情和信念作为 支配政治理论的决定性因素，并且与事实混淆起来；西哀士则更加理 性，更尊重“政治事实”和实际的政治利益及其效果，并在方法上试图 使政治成为科学，摆脱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性质的政治学。他这
① 转引自默里·福赛思《理性革命：西哀士的政治思想》,第17页，纽约，莱斯 特大学出版社，1987(以下所引此书均为此版本)。
样说：
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做善事……但是最要紧的是知道如何 去做、如何观察、观察什么、什么是观察。只有在我知道那些毫 无意义的事情后，我才开始看清性质的科学完全不同于数量的 科学，它们的方法和对象是完全不同的。①
这里“性质的科学”就是形而上学性质的所谓科学，不以精确的观察 和计算为基础的哲学；“数量的科学”需要观察和算计，是西哀士试图 阐述的政治科学。这里所谓“事实”与自然科学研究的“事实”不同。 在自然科学研究中，应该符合一个事实，即模仿事实，证明事实；政治 科学不使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接近“政治事实”,而是分析人与人之间 的关系，提出某种假说，然后重新建立“社会事实”。换句话说，不是 “事实”在先，而是道理在先。于是，政治科学中的理性在西哀士那里 就有了新的含义，它既不是自然科学的，也不是形而上学的。西哀士 的理性没有摆脱传统，他试图把一切政治观念整理为一个秩序，控制 社会中似乎无法控制的各种政治因素，把本来并不协调的政治力量 设想为协调的，他不承认社会政治生活中陌生和无知的因素。这也 是他与卢梭的不同之处，他批评卢梭的政治学说对无法看见或证明 的东西抱有强烈的感情。
这是西哀士的“形而上学”局限，即他认为“理性的秩序”是一切 正常的精神必须遵照的。秩序只是体系或者逻辑的另一种说法而 已，在它们之外的念头，或者是低能的，或者是不止常的。 在西哀士看来，政治生活的前提就是人脱离了动物界。人不是 作为个人，而是作为人们或人民。人民并不是一个抽象物，它是“关 系”。个人作为人民的一员，是“个人们”,是一个特殊政治社会的成 员。所谓权利和义务的概念是这种关系的体现。这种关系又是复杂
① 转引自默里·福赛思《理性与革命：西哀士的政治思想》,第25页，
的，是人与社会的各种关系，与满足人的基本需要有关，比如生产、消 费、雇佣的需要。① 西哀士又指出，从以上过程可以派生出三门单独 的科学，即自然法、政治权利、公共经济，它们与社会状态中人的利益 有关。“这些科学中都有实践的部分，其中的每一门科学都派生一门 艺术。这些艺术的规则来于科学的原则。这些艺术的目的，就是选 择某种方法，实现真实、公正、有用的原则方法。”②
洛克和孟德斯鸠的分权理论对西哀士有重要影响。西哀士非常 重视洛克和孔狄亚克的经验论，他始终关注政治领域中的“事实”。 这也决定了他的政治理论与经济观念密不可分，他肯定重农学派、杜 尔哥、亚当·斯密的古典政治经济学理论。
西哀士从洛克那黑继承了关于私有财产的观念和重农主义对 公民权的理解。重农主义把财产、芳动与公民权联系起来，坚持 认为只有对国家税收作出真接贡献的人，才有可能被允许参加社 会公共生活，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公民必须有独立而体面的经济地 位。关于财产的重要性，伏尔泰、霍尔巴赫、杜尔哥、孔多塞也曾 论及。伏尔泰就曾经认为，一今没有土地和自己房产的人在政府 中找不到代表自己的声音；霍尔巴赫声称土地造就公民；杜尔哥 认为拥有一定的财产是有选举资格的必要条件；孔多塞在 1788 年曾经提出，应该拒绝把公民权利赋予那些离开自己的土地就不 能生活的人。③
西哀士还对政治领域的许多概念重新作了界定和补充。 首先是“自由”。西哀士是近代政治理论中所谓“自由主义”的代 表人物。在他看来，人是生而自由的，同时，人们只有在学会不是相 互看成敌人，而是相互视为实现各自幸福必不可少的条件的情况下， 才是自由的。
其次是“第三等级”。西哀士发表的《什么是第三等级》为他带来 了政治上的声誉。他认为，一个纳税和劳动的阶级应该成为社会的
①② 转引自默里·福赛思《理性与革命：西哀士的政治思想》,第28页。 ③ J.H.克拉彭：《西哀士》,第26页，伦敦，国王与王子出版社，1989。
代表，在国民议会中应该占据重要位置。他直接的政治结论就是打 倒特权阶级。
最后是“国民”。西哀士认为，一个活生生的社会机体要受共同 的法律所支配，应该有一个代表人民的立法机构。国民的基本特点 是表达全社会的一般意愿，具有普遍性。他认为贵族应该被排斥在 国民之外，因为贵族与人民的利益背道而驰，贵族只捍卫特权阶级的 利益，而不是全社会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