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西方哲学史上，17、18 世纪也常被称做“理性的时代”或“启 蒙的时代”。这两个称谓有时可以互用，但前者范围较宽，可以泛指 整个17、18世纪，以弘扬和尊崇“理性”为时代的特征；后者涵盖较窄， 与这一时期欧洲兴起的“启蒙运动”相应。虽然启蒙思想早在17世纪 初就已经出现了，但一般认为，作为广泛而深刻的思想变革的启蒙运 动是从英国的“光荣革命”开始的，然后传到法国和德国，以法国为中 心，其时间大致与18世纪相吻合。“启蒙”(enlightenment)一词的原 义是“照亮”、“使之变得明亮”,特别用于指思想、精神上的“开蔽”和 “启发”。“启蒙”就是摒除蒙昧，使人明白，而达此目的的最直接、最有 效的办法就是独立地运用“理性”。在这一点上“理性”和“启蒙”是一 致的。“理性的时代”之称除了具有上述的理性含义外，还可以特别 表示以笛卡尔等人注重逻辑和数学方法的理性思潮为代表的时代。 与此不无联系，卡西勒(E.Cassirer)也注意到应当根据哲学家不同的“体系观”和方法论原则对启蒙时代的“理性”概念的“种差”作出区分。① 不论用“理性”还是用“启蒙”称谓这个时代，有一点是共同的，即 它们都表示了一种与中世纪神学文化不同的，以反对教会权威和宗 教正统、推崇人性尊严和高扬科学理性为主要特征的思想运动。“理 性”是这一思想运动的最重要标志。这里的“理性”不能作狭隘的理 解，即它不是仅指人运用演绎推理的能力，而是指一种与宗教信仰和 对天启的服从完全不同的思想方式。它的实质在于摆脱宗教的精神 枷锁，诉诸人性本身，用人的“理智”和“白然之光”而不是借“神的启 示”来观察世界、认识世界、理解人在世界中的位置。它的真正对立 面不是各种奇思妙想、标新立异的学说，而是居正统地位的宗教神学 和经院哲学。在这个意义上，一位哲学家，不论他从事的是形而上的 理论哲学还是道德和政治的实践哲学，不论他注重理性的演绎还是 经验的归纳，不论他是根据人性来理解神学还是借神学之名来探究 人学，都可以被称为理性主义者或启蒙主义者。不过，除了在这一普 遍意义上使用“理性主义者”一词外，多数情况下，近代哲学上的“理 性主义者”一般与“经验主义者”相对，用以专指那些注重演绎推理方 法的哲学家。于是，近代意义上的第一位经验主义者 F.培根和第一 位理性主义者笛卡尔，理所当然地成为近代西方哲学的揭幕人。前 者站在新旧时代的交汇点上，第一个发布了“新科学”的宣言；后者则 如黑格尔所说，近代哲学是从他的思辨形而上学开始的。②
2.当我们深入考察这一伟大时代之时，还会看到它随时间和地 域的不同所表现出的不同特点。与本卷所涉及的内容有关，在此应 特别提到苏格兰启蒙运动，因为它是洛克之后英国启蒙思想的中心。 长期以来，苏格兰的社会发展大大落后于英格兰。英国资产阶级革 命胜利后，1707年，苏格兰与英格兰合并。这次合并极大地推动了苏 格兰的社会发展。在政治上，合并加强了苏格兰同英格兰的联系，使
① 参见卡西勒《启蒙哲学》,顾伟铭等译，第1章，山东入民出版社，1988。 ② 参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4卷，贺麟、王太庆译，第12页，商务印书馆， 1978。
资产阶级革命的成果在苏格兰得到了巩固。虽然教会势力仍有相当 大的影响，但宗教宽容已不可逆转。在经济上，由于合并后国内市场 的扩大和英格兰经济发达地区的带动，苏格兰的工商业出现了前所 未有的繁荣景象。借助英格兰强有力的海外贸易手段，苏格兰的海 外贸易也兴旺起来。政治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为文化开明和思想自 白创造了条件。正是在此情况下，苏格兰出现了轰轰烈烈的思想启 蒙运动，它使苏格兰成为18 世纪英国文化繁荣的代表，苏格兰的文化 中心爱丁堡因此被称做“大不列颠的雅典”。① 由于特殊的历史条件， 苏格兰启蒙运动既与以 F.培根、霍布斯、洛克为代表的英国早期启蒙 运动不同，也与18世纪法国的启蒙运动不同。苏格兰启蒙运动是在 封建枷锁已被打碎、社会环境比较宽松的情况下进行的。这时的启 蒙思想家已经享有比较充分的言论自由，他们可以比以往更加务实、 更加大胆地发表自己的观点；他们较少思想束缚，不论在理论的深入 还是在新学科的拓展方面，都充满了积极进取的精神。他们已不再 像他们的前辈(如霍布斯、洛克)那样为了逃避专制制度的迫害而流 亡海外，也不像法国的启蒙学家那样不得不将著作拿到国外去出版 而自己则随时准备进巴士底狱。以上所说从一个侧面表明了启蒙时 代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并为我们理解不同时空域中的启蒙哲学提供 了多样的时代背景和学术氛围方面的参照。
3.在思想来源上，近代西方哲学是在15、16世纪文艺复兴运动 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文艺复兴运动对近代思想的发展在两个方面 起了重要的作用：一是它在“复兴”古代文化的旗号下，唤醒了在古代 曾经流行而在“黑暗的”中世纪被压抑已久的人文精神，并使之在与 启蒙思想的结合中获得了与古代不同的近代含义；二是它使人在直
① 在以往关于启兼运动的著作中，对苏格兰启蒙运动多未述及。简要地说，苏 格兰启兼运动于18世纪初开始，在18世纪中期达到高潮，其影响一直延续到19 世 纪初，波及的范围达到了法、德、美等国。在这场运动中涌现出许多杰出的文化精英， 其中哲学方面的代表入物有弗兰西斯·哈奇森、大卫·休谟、亚当·斯密、托马斯· 黎德、杜阁尔德·斯图尔特等人。
面自然而不是听命神意的世俗实践活动中，培养了以认识自然、改造 自然为目的的科学精神，使之成为近代自然科学进步的思想基础。 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是文艺复兴留给近代哲学的直接遗产，近代哲 学的精髓就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予以继承、 发展和系统化。
文艺复兴和16世纪的宗教改革运动使欧洲一体化的教会统治不 复存在，神学的思想束缚大为削弱，宗教自由成为不容忽视的倾向； 新兴资产阶级逐步确立了政治、经济、文化的地位，成为社会力量中 最具活力的部分；国家权力的非专制化和市民化的要求在增长，与人 身依附相背离的个体主义逐渐流行，社会环境趋于宽松；与此伴随的 是思想自由的呼声日益高涨，学术研究的禁区被一一打破，曾被视为 宗教异端的观念和非正统的政治言论在各类著作中频繁出现，怀疑 主义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这一切人文主义倾向在 17、18 世纪都 得到了更加深入和充分的发展。以启蒙运动最先开始的英国为例， 在宗教改革后“清教徒”运动的冲击下，教会的精神统治和封建专制 受到极大的削弱。在F.培根、霍布斯、洛克等人的著作中，人性的尊 严和力量得到重视，对宗教迷信和经院哲学的批判随处可见，理性成 为真理的最终裁判者。即使像剑桥柏拉图派那样的神学家也极力宣 称神必须按理性行事，大声疾呼用理性原则来把握天意。国家权力 不再是“君权神授”的结果，而是人的自然权利与“社会契约”相结合 的产物，统治权必须根据“天赋人权”和“自然法”来理解。宗教宽容和 思想自由成为普遍接受的原则，中世纪那种唯经是从、千篇一律的学 术模式被彻底打破，由此产生了学术界独立思考和个性张扬的必然 结果，它的客观表现之一就是这一时期的大多数思想家不是大学里 的教授，而是大学讲堂之外的“独立撰稿人”,学术的世俗化成为潮 流。为了适应普通民众阅读的需要，学术著作开始放弃使用和者甚 寡的拉丁语，转而用英语写作。而1688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胜利 为人文主义的发展创造了更加优越的环境，“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 更加显著地成为历史关注的中心：人的一切都要了解，对一切的了解 都是为了人。以致那位公开申明以“人性”为研究主题的苏格兰哲学家休谟号召说：“纵情爱好科学吧，但是，要让你的科学成为人的科 学，成为那种能与行动和社会有直接关系的科学……做一个哲学家 吧，不过，在你的全部哲学中，你仍然要做一个人。”①在英国的影响 下，人文主义思潮在法国得到更迅猛的发展，最终以“自由、平等、博 爱”为基本内容的人权观念，通过法国的资产阶级大革命，从意识形 态和社会实践两方面得到了完全的实现。
4.自然科学的进步是近代有重大影响的事件。在中世纪，自然 科学是神学的婢女，是为教会服务的工具，天启和教义是它不可逾越 的界限，它不能发出与教会不同的声音，因此它不是真正的科学。文 艺复兴时期，人文思潮推动了自然科学，这是基于这一认识：对人的 研究不能回避对人作为其组成部分的自然的研究。新兴资产阶级成 为自然科学的积极支持者，其原动力既出于用先进技术来发展生产 的强烈愿望，也出于用科学思想来反对腐朽神学和封建迷信的迫切 要求。于是，自然科学逐渐摆脱了教会的控制，从神学的束缚下解放 出来，开始了大踏步的前进。进入17、18世纪后，自然科学，首先是与 当时的经济活动联系最密切的力学、天文学和数学，已经取得了巨大 的成就。这些成就中有波义尔发现的气体压力定律，笛卡尔创立的 解析几何，莱布尼茨和牛顿分别制定的微积分，伽利略提出的物体运 动的惯性定律和落体定律，开卜勒发现的行星运动的三条定律，而最 重要的是牛顿在总结伽利略和开卜勒的成果的基础上，概括制定了 运动的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从而完成了物理学的第一次大综合。 牛顿的成果标志着现代自然科学第一阶段的结束，也标志着人类在 认识自然和改造自然的活动中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伴随着自然科学的进步，科学精神成为时代的精神。自然科学 为哲学提供事实的材料和依据，哲学将自然科学的成果理论化和系 统化，并依此确定自己的原则和方向。哲学和自然科学互相渗透、互 相借鉴、共同前进。这一点又由于如下事实而变得更加明显：近代自
① 休谟：《人类理智研究和道德原理研究》,塞比-比格编，第9页，牛津大学出版 社，1975。
然科学正处于逐渐从哲学中分离出来、尚未完全独立的过程中，哲学 家往往身兼二任，他们既是哲学家也是自然科学家，同样，自然科学 家也往往是哲学家，以致我们很难将哲学家的工作与科学家的工作 截然区分开来。自然科学的每一次胜利都是理性的胜利，近代自然 科学为人类理性提供了一个成功的系统知识的样板——一个以观察 实验和数学方法相结合的机械论体系，它的巨大成功使得将它的原 理运用到任何学术领域都是天然合理的，而它对哲学的影响更具有 深刻的、根本的意义。比如，当哲学对这个体系进行概括、分解、抽象 和反思时，它实际上正为近代哲学的最重大进展——机械论的宇宙 观和经验主义、理性主义的认识论——开辟了道路。总之，自然科学 对近代哲学的影响无论怎样强调都不过分。哲学与自然科学的互相 影响和促进是近代西方哲学的一个显著特点，它为我们提供了理解 哲学自身发展的重要线索。
